那位丧失爱人的族长悲愤之下不得不回到了自己的村落。
为了改变自己族人懦弱的历史,她开始用非常手段训练族里的少年儿童。幸存的军人开始教育男孩子们特种部队里的刺杀方法。除此之外,族长还对他们的各方面机能进行了超越常人的训练。
“你相信他们拥有像动物一样的嗅觉和听觉吗?”辛婆骄傲地说,“他们中有些人可以分辨空气中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气味,还有些人能听到我们平常根本听不到的声音,有些人的动作比平常人快上好多倍。族长说,人不是不能做到这点,而是之前不愿意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不停地对大脑下达指令,潜移默化中,那片脑区的沟壑会变得复杂化精细化……很多之前做不到的事情,训练后就可以做到。”这方面的实验由于牵涉到人伦,从来是不允许在人类身上实施的,没想到今天可以活生生看到实例了。出于一个知识分子的立场,她感到有点激动,暂时忘记了自己还处于一个被劫持的弱者立场。
沾族人不断地想让自己变得强大,然后通过很多方法想回到国内,但是都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并非单单是力量的对抗那么简单。越南地区在六十年代又爆发了美越战争,中国的边境线上一直都是严阵以待,如果是有可疑的人越过边境线,都必须严查。沾族人想批量回到国内基本上不太可能,即使是有几个人能单独回去,在当地也很难生存。他们没有基本的社会技能,也和当时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被当成异类对待。
“我们这些人,在户籍资料上都是没有记录的。在民国之前就整村的迁徙。之后美越战争,中越的冲突,一直都无法证明我们的身份。”辛婆说。
美越战争之后就是自卫反击战,大概是要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中越关系才正常化。越南那时候传说是全民皆兵,真不知道沾族人是怎么凭借着自己外族人的身份苟延残喘活下去的。大概是这片被诅咒的森林保护了他们吧。
“到了九十年代的时候,大概是1991年吧,我们这片被诅咒的森林突然来了外人。”辛婆道,“我们族人境况发生了变化。”
“是什么人?”叶安逸好奇问道。
“能进入这片森林的人,我们通常都认为是接受了某种神谕的人,比如说很久之前的那个军官,他就是为我们族人带来力量而来的。这次来的人,是一队医生。”
叶安逸突然想起张柳岸之前提到过他参加过战地慈善医疗队的事情,叫起来:“是张柳岸他们吗?”
辛婆看了她一眼,说:“不是,里面倒是有一个中国人,但是不是张柳岸。是张柳岸后来的老师,欧阳彬。”
叶安逸的手抓成一团,忍住激动。
“医生听说我们是流亡的华人,非常感兴趣,然后就和族长谈了很久。当时我也在场,他可真是一个神奇的人物,后来成为我们族人除了军官之后的一位‘祖父’式的人物。”
叶安逸心想沾族前身就是由少数民族融合而成的,大概也保留了某些母系社会的传统。祖母祖父一类称呼,应该都算是尊称。
“他……都和你们说了什么?”叶安逸很想知道易东平当年到底说了什么。
“他……好像和我们族长一样,对这个世界怀有怨恨,”辛婆仔细想了想说,“具体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他好像说,要维护沾族的力量,不但是要有体力上的优势,还要建立强大的精神世界。”
欧阳彬把许多外界的信息和思想传递到了沾族。“不但要回去,还要能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下去”,成为了沾族之后的族训。当时他可能已经在酝酿之后的复仇了,所以后来华文医院才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
“你们为什么对回去有那么强烈的渴望呢?难道在这里不能够重新生活吗?融入到这边的社会上去?”叶安逸对这点特别不能理解。
“你是不会明白的,”辛婆叹了口气,“我们是被诅咒过的村落,无法融入这里的世界,但是一旦回去就会发生灭族的危险,会死很多人。”
总是失败的话,会感觉自己丧失掉对事物的控制力吧,形成某种悲剧式重复。这种特点在个人身上比较多见,但是能在那么大的一个群体上发现,还真的没想过。也难怪会让对各种社会群体人格做研究的欧阳彬如此兴奋了。
“欧阳医生说,我们族人必须要靠自己的努力改变这种命运的轮回。我们一直拒绝与当地的人通婚,然后从小教育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忠于自己的部落。”
看起来欧阳彬就是沾教的创始人,结合了这个部落悲惨的历史遭遇,然后肆无忌惮地加入了很多实验元素在里面,他的每一句话,结合到这个部落的历史,应该都可以看到一些经典实验范式的影子。华生把小艾尔波特给弄成白胡子恐惧症算什么,欧阳彬居然可以找到这么一个横纵结合的实验样本,他怎么会放过呢?现在看来,当年他用《魔鬼的颤音》报复那四个人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了。
辛婆叹气:“但是经过了接近一个世纪的繁衍,我们族人的血统渐渐混在一起了,就是你看到的,我们的后代低能的越来越多。但是,族人拒绝与当地人通婚,我们只能回去之后才接受与外族人的通婚。”
“可是你们不是根本就无法回去吗?”叶安逸好奇的说。
“渐渐的,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发生了动摇和变化,当然是极少部分的。他们背弃了祖先的理想,与当地人通婚。但是当地人根本不接受他们,他们和他们的后代通常都遭受遗弃。族长对当地人的厌恶加剧,根本不会接受他们再回来。那些人一去没有音讯,很多都死于非命。”
“但是我们需要新鲜的血液。后来的欧阳彬也和族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他要求把我们的人分成两种‘出世’和‘入世’。”
这不是佛家对尘世不同的态度和做法吗?怎么扯到这上头来了?叶安逸不禁纳闷。
“出世的人,就要留在村子里,做基本的劳作,维持村子的开销。而入世的人,就可以回到国内,尝试着生存。因为入世的人数是有限的,他提议用这种方式来过渡我们与外面世界的接触。”辛婆说。
“当然,入世的女人,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怀上外面的人的孩子,然后和孩子一起回到这个被诅咒的森林。”辛婆说。
叶安逸现在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被杀,很可能就是在外面怀了孩子不愿意回来,所以被处决的。想来就太可怕了,女人完全成为代孕的工具,真正的就是为了传宗接代。
那覃敏呢?她突然想,覃敏应该也是“入世”的人之一吧。她去做邮购新娘,难道是为了寻找合适的精子?还是和昨天晚上那个被杀的女人一样,起了叛逃之心?
“外面的诱惑很多,也有人会想着逃跑不回来的。”辛婆冷笑,“族长说,沾族人在外面没有正式的身份,很难真正融入到社会的主流,即使是逃跑也是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
欧阳彬不知道给她们灌输的是怎样的人生观,但是这里的人们和外界断绝联系的同时,又强烈地渴望着能和外界发生联系,这种畸形的部落形态,可能和他们的历史也很有关系。
辛婆一口水烟抽完,然后幽幽地说:“听张医生说,你破了欧阳彬在北京时候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