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一直从下午打到暮色四合。
福清城外的尸体已经铺了一层又一层,原本布在最外围的拒马、铁丝和木桩早就在一轮轮冲击中毁得七七八八,齐军硬是拿人命填出几条能够继续往前冲的路。
城墙上的守军也换了不知道多少批,箭矢一筐筐往上送,火炮打得炮管滚烫,城门后负责支撑的人累得手都在抖,仍旧没有一个敢松。
城里的人同样已经忙到了极限。
推车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刚把伤兵送下去,转头又去搬石头。
妇人们在后方烧水、送饭、清洗布条,老人们装了一天沙袋,腰都直不起来,还是坐在地上继续往袋子里铲土。
伤兵营里更是几乎没有空床。
周杜鹃从城头往外看,只觉得这一战跟前面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徐帅是真的疯了,福清城也是真的咬死不退!
双方现在就像两个人已经把全部力气都压了上去,谁都只差最后那么一点。
只要徐帅那边再散一口气,齐军就可能彻底崩。
可如果福清城这边先顶不住,连续作战了一整日的守军只要哪一段出现明显溃口,齐军也可能趁着最后一股劲真正冲上来。
谁都知道已经快到极限,可谁都不肯先松。
夕阳慢慢压到天边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浓重的血红色。
战场上的烟尘混在夕阳里,连空气都像带着一层暗红。
陈大将军的嗓子已经哑了。
陈小将军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血口。
周杜鹃自己也不知道已经在城墙上站了多久,只觉得腿都有些发麻。
就在这时候,城外极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齐军阵中的动静。
最开始没人注意,因为战场太吵了,喊杀声、炮声、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远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负责瞭望的士兵突然放下望远镜,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有人!”
“西南方向有大队人马!”
城头不少人心里先是一紧。
陈小将军立刻抢过望远镜。
他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猛地一顿。
随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是齐军!”
“是我们的人!”
“是琼州军!”
这一声传出去,城墙上原本已经疲惫到近乎麻木的士兵齐刷刷抬起头。
周杜鹃也立刻举起望远镜。
远处大片骑兵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战场靠近。
最前面那一批人数并不算多,可速度快得吓人。
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马蹄卷起大片烟尘,整支先头部队就像从那片血红色的暮光里直接冲出来。
最前面的那个人,周杜鹃甚至不用多看就认出来了,是周大宇!
她心口狠狠一跳,这小子来了。
而且还是一如既往地冲在最前面。
周大宇手里握着长枪,身上的护甲几乎是整个琼州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好配置。
跟在他身边的张彪等人也差不多,都是周杜鹃这些时间一点点用银子堆出来的最精锐一批人。
外面是轻便坚固的护甲,专门保护头颈和关节的防具,里面是防刺的新时代防刺服,更趁手的新式兵器。
再加上琼州这些年严格训练出来的配合。
人数虽然只是先头一批,可真正冲起来以后,跟普通军队完全不是一种气势。
徐帅的兵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福清城方向。
谁也没想到侧面会突然杀出来这么一支精锐。
第一排齐军刚反应过来,周大宇已经冲到近前。
长枪横扫,战马不停。
他身后的张彪等人几乎同时跟上。
这一小支队伍就像一把真正磨到极锋利的尖刀,狠狠从齐军侧翼扎了进去。
原本已经连续攻城一整日、阵形本就没有最开始那么完整的齐军,侧面骤然受袭,直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援军!”
“敌军有援军!”
“侧面!侧面有人杀进来了!”
齐军原本就已经疲惫到极限。
前面久攻不下,后面突然出现敌人。
最可怕的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那一瞬间根本没人知道来了多少。
有人往后看,只看见漫天烟尘。
还有烟尘里越来越多的人影。
周大宇整个人却已经彻底打兴奋了。
他一路疾驰赶来,本来就憋着一股劲。
途中收到的军报越多,他越急。
福清城从早上打到下午。
他姐就在城里。
虽然他十分清楚以他姐那个性格,真遇到危险跑路比谁都快,可知道归知道,着急也是真着急。
现在终于亲眼看到福清城还立着,城头的军旗还在,甚至好像远远就能看见周杜鹃的身影,周大宇浑身的血都像一下热起来了。
他一枪挑开迎面过来的兵器,忽然指着城墙方向大吼:“都给我看!”
张彪等人一边杀一边看他:“看什么?”
“周都督就在城墙上!”
周大宇嗓门大得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她等着咱们呢!都给老子打精神点!让周都督看看咱们最神勇的样子!
也让福清城的大虞百姓看看——”
他长枪猛地往前一指:“咱们琼州来的兵,到底有多能打!”
张彪第一个跟着吼:“杀!”
后面那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赶来太兴奋,竟然齐刷刷跟狼似的嗷嗷嚎起来。
“嗷——!”
“冲啊!”
“给周都督看看!”
“杀!”
周大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