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府。
周大宇原本还带着笑的脸,一点点安静下来,手也跟着落在地图边缘。
“姐。”
这一次声音明显变了。
周杜鹃没有回答,她当然看见了。
安庆府,他们的老家。
再往里面,就是南湖村。
那个他们一家真正开始逃难以前,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住过的房子。
有周家过去的田,有村口的路,有他们小时候爬过的树。
也有后来被齐王占领、让整个南湖村的人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周杜鹃曾经偷偷回去过。
知道旧村已经毁得不成样子。
也知道大公山深处还有魏家村那些躲起来活下去的人。
可那时候的她只能悄悄去。
看一眼,送一点东西,再走。
因为那片地方不属于他们。
他们没有兵,没有城,没有能力真正把那里拿回来。
可现在不一样,赣州已经在他们手里。
安庆府……就在前面。
周大宇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问:
“姐,咱们是不是……快打回家了?”
周杜鹃看着舆图上“安庆府”三个字,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是近了。”
只是近了。
还没有近到现在就能直接打回去。
他们才刚刚拿下赣州,城里的官员、粮仓、驻军、道路都还没来得及彻底理顺,如果这个时候继续往安庆府压,齐王那边就算再能忍,也真该坐不住了。
前面丢了福清城这一仗,又让他们把赣州顺势拿下来,齐王现在愿意收缩,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口气需要缓。
可安庆府不一样。
再往那里走一步,就等于他们还在继续往他的地盘里面伸手。
真把人逼急了,齐王说不定宁愿再调兵打一轮,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吃。
周大宇显然也明白。
他盯着安庆府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得等多久?”
“不久。”
周杜鹃回答得很快。
这一次是真的不久,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现在已经三月下旬。
再过些日子,北方金兵就会真正发动大规模南侵。
到时候整个大虞都会乱。
齐王现在还能坐在自己地盘里盯着他们,可等北面的消息一封接一封传下来,他就不可能还像现在一样,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福清城、赣州和他们身上。
北边一乱,所有诸王都得重新算账。
粮食怎么办,兵往哪里放,金兵会不会继续南下。
自己的地盘会不会被波及,要不要救,救多少。
甚至连原本互相打得你死我活的人,都可能暂时顾不上彼此。
到那个时候,就是机会。
周杜鹃伸出手指,在安庆府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
周大宇看她。
“先把赣州吃稳,等北边一乱,齐王顾不上这里的时候,我们再把安庆府偷过来。”
周大宇:“……”
他沉默片刻。
“姐。”
“嗯?”
“你现在说‘偷一个府’怎么跟以前说偷两只鸡一样?”
周杜鹃面不改色:“习惯就好。”
陈小将军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留白倒是看了周杜鹃一眼。
别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把“北边会乱”说得这么确定,他却已经慢慢习惯了。
周杜鹃身上有很多说不清的地方。
可她说北边四月会出事,那最好就真的按照四月会出事来准备。
而且安庆府,他们确实不能拖太久。
因为那里不只是周杜鹃和周大宇的故乡。
南湖村后面的大公山深处,还藏着人。
那些当初没来得及跟着南湖村一起逃出来的百姓,那些后来躲进深山活下来的村子,如今还在那里。
周杜鹃知道魏家村的人还活着。
也知道徐娘、老大夫他们这些年就在山里一点点熬日子。
他们现在勉强能够靠种植、采药、做绣活换些粮盐继续生活。
可那只是太平一点的时候。
真等金兵一路南下,整个安庆府再次乱起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深山确实能藏人,可不是永远安全。
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兵灾。
周杜鹃不想让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再经历第二次。
所以安庆府一定要拿,只是不是现在。
她可以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
当天晚上,周杜鹃进草原空间的时候,王英果然已经在里面。
她正拿着账册清点新一批从新时代送回来的货,嘴里还在念叨。
“这批纱布怎么又这么多?”
“铁丝也补了?”
“你那边到底一天用多少啊?”
周杜鹃一进来就听见亲娘熟悉的声音,忍不住笑。
“娘。”
王英头也没抬:“别娘了,自己过来看账。”
“先不看。”王英动作一顿,这就有点反常了。
平时周杜鹃虽然也怕她念叨,可真正该对的账不会躲。
她抬起头:“怎么了?”
周杜鹃站在她面前,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
“赣州拿下来了。”
王英先是一喜。
“真的?”
“真的。”
“那挺好啊!”
她刚说完,就看见女儿还在笑。
明显不只是这一个消息。
王英一下反应过来:“还有?”
周杜鹃点头:“赣州再过去不远……”
她停了一下:“就是安庆府。”
王英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草原空间里原本只有远处牲畜偶尔发出的声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