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山之战后的第三个月,赵老板坐在天津租界的宅子里,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忍众集结,目标是你。
他看完,捻起信纸的一角,凑到蜡烛上。火舌舔上纸张,字迹在火里卷曲、发黑、化灰。赵老板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指尖熄灭,把纸灰弹进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没叫人换。
赵老板是生意人。他的商队走南闯北,货船从天津港出发,沿着海岸线一直跑到广州、香港、南洋。他的情报网连异人界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因为他的生意做到哪儿,他的人就走到哪儿,消息就带到哪儿。
但他又不只是生意人。
绵山一战的起因,要从比壑山忍众说起。
这支被封禁了上百年的忍众,在战争陷入僵局后,日本军方以“战后给予自由”为条件,换取了他们加入战场。忍头带着几乎整个组织来到中国,以军功换前途。
异人界很快组织了反击。北边的保家仙、出马仙打了第一波,上清、普陀、龙虎山、四家等七派联手打了第二波。那一仗打得很惨,各派伤亡惨重,但只获得一张忍头的照片。
赵老板就是在那个时候找到唐门的。他带着几口大箱子去了川蜀,亲自登门拜访。
“商人,都唯利是图。”赵老板对唐炳文说,“我是个巨贪。为身谋利,为家谋利,不够。为国谋利,我才觉得赚了!”
唐炳文坐在太师椅上,听完赵老板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赵老板出手可真大方。但你出的价,可荒唐得很。”
赵老板连忙摆手。“不够的话您稍等几天,我变卖家产也会凑够佣金的。”
唐炳文盯着赵老板看了很久。他见过各种各样雇凶的人——有为自己报仇的,有替别人出头的,有为了利益做掉的。但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任务我唐门接下了,但是鬼子的命在我这里不值这么多,我从里面拿出十根金条作为安家费,其他的你拿回去。”
唐门接下了这单生意。接下的是会搭上整个门派性命的必死之局。接下的是让整个比壑山忍众的怒火全部倾泻到他一个人头上的惊天之险。接下的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绵山一战,唐门十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而去。大老爷唐家仁以身为饵,丹噬正中忍头,自己也倒在了前线。其余九人被一个金发的孩子从乱石岗里背出来、从吊桥上拽回来、从尸堆里翻出来。
忍头死了。比壑山忍众群龙无首。消息传遍异人界,所有人都以为这支被封禁了上百年的组织该散了,该退了。
但谁也没料到——忍头死了,忍众竟然没有退。他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疯了一样往外扑。旧恨加新仇,彻底点燃了这支亡命之徒的疯狂。忍众的头号目标,就是那颗脑袋的买家——赵老板。
赵老板遇刺的消息传到唐门的时候,唐炳文正在后山唐冢守灵。唐家仁的尸骨还没凉透。
“门长,赵老板遇刺。”传信的人跪在唐冢门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白蜘蛛由恪,已经牺牲了。忍众还在搜赵老板的下落。”
唐炳文跪在灵前,没有回头。唐家仁的牌位在供桌上,烛火在晨风里晃了晃,复归平静。过了很久,他站了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要扶,他抬手挡开了。
他转身走出唐冢,大步流星下山去。他把赵老板重新安置在天津郊外的一处秘密据点里,加了四个唐门最好的杀手贴身保护,在据点外围布了三层防线。忍众派来的刺客被一个不剩地清理干净,尸体扔在城外的乱葬岗。
但忍众没有停。
刺杀赵老板不成,忍众开始把矛头对准唐门。正面打不进来,他们想从根上灭了唐门。唐冢,唐门历代先人的埋骨之地,被忍众盯上了。他们不知从哪里打探到了大致方位,但唐冢的机关暗哨层层叠叠,不是光打探到位置就能摸进去的。忍众几次尝试靠近,都被挡了回去——不是被暗器杀伤,就是触发警报后不得不撤。
唐门的人把这些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唐炳文正在议事堂。听完汇报,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人有没有事?”
“没有。忍众没能靠近唐冢,都在外围被拦住了。”
唐炳文点了点头:“这帮王八蛋想毁了我们的传承,从根上铲了咱们。大家小心一点,别着了他们的道。”
与此同时,消息传到了龙虎山。
张静清坐在后山的老松树下,听完田晋中的汇报,久久不语。
“绵山一战,唐门是为天下人打的。忍头是唐门拿命换下来的。现在忍众报复,要挖唐门的祖坟、断唐门的传承。咱要是坐在山上不动,说不过去。”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看着远处的群山。秋日的山色还带着绿意,但山风已有了凉意。道袍的袍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之维,怀义,鸣人。”
三个人从松树后面转了出来。张之维手里还捏着一颗花生,刚剥了一半;张怀义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鸣人走在最后。
“你们仨跟我走一趟。”
张之维没问去哪儿,鸣人也没问。张之维把手里的花生剥完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张怀义沉默着,跟上了脚步。
张之维没问去哪儿,鸣人也没问。张之维把手里的花生剥完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张怀义沉默着,跟上了脚步。
三人跟在张静清身后,沿着石阶一阶一阶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尽,山阶是湿的,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水声。
唐门。川蜀的山和龙虎山不一样。
龙虎山的山是青的,松柏常青,云雾缭绕,走在哪儿都能闻到松脂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唐门的山是黑的——石头是黑的,土是黑的,连山上的树都长得黑沉沉的,枝干虬结,像一只只从地里伸出来的干枯的手。
山门倒是气派。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嘴里衔着的石球还能转动,但已经被摸出了包浆。山门上方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大字:唐门。字是刻上去的,刻痕很深,一笔一划都带着杀伐之气。
张静清带着三个弟子上山的时候,唐门的人已经得了消息。
张旺从廊下迎出来,拱手抱拳,腰弯得很深,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张真人。门长有令,唐门的事唐门自己了结,不劳烦各门各派。请张真人回吧。”
张静清没停步。
张之维跟在后面,张怀义和鸣人走在最后。张旺站在原地,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没人敢在天师府的天师面前拦路,他也不敢。他咬了咬牙,追上去。
“张真人——”
张静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旺。
“你回去告诉你们门长。我不是来帮他的。”
张旺一愣。
“他当年带着徒弟上龙虎山,打了我天师府的弟子。”张静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个人护犊子。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找他算账。他要是不出来,我就去唐冢掏他。”
张旺的脸白了。
在唐门当弟子,谁不知道唐冢这两个字的分量?那是唐门历代先人的埋骨之地。门规第一条——擅闯唐冢者,格杀勿论。但这句话从龙虎山老天师嘴里说出来,就不是擅闯不擅闯的事了——那是一个长辈铁了心要管你的事。张旺深吸一口气,把腰弯得更深。
“张真人,您先到会客厅稍坐,我这就去请门长。”
张静清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抬脚往会客厅走去。张旺直起身,转身就往唐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