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情报我总要传达给门人。他们问情报来源,我怎么解释?”
刘渭嗤了一声。
“说您迂腐还真是迂腐。至于解释——你是老板,还是他们是老板?就说这是您唐老板自己路子搞来的。自此以后,你的形象不就更加神秘莫测?”
他拱了拱手,跳上窗台。
“告辞。”
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不见了,窗户无声无息地合拢。
唐炳文站在窗前,看着窗纸上映出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无聊。”
他说了两个字,转身回到桌边,挑开信封的蜡印,展开信纸。
第二天一早,唐炳文把众人召集到一处,将情报传给众人,没有提情报的来源,也没有人问。
透天窟窿。
唐门的隐线比大部队早到了许久。
摸了几天,山上的忍众太多太密,明哨、暗哨、游动哨,把透天窟窿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不敢太靠近,试了几次都被挡回来了,只能退到忍众视线之外的远处候着。
唐炳文到了之后,唐妙兴向他汇报。
“门长,山上全是忍众的人,我们试了几次,都没能靠太近。再往里就是忍众的营地,守得太严,潜不进去。”
唐炳文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这时,营外有人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灰扑扑的旧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杖,嘴巴微微歪着。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靛蓝色的棉袄,干干净净的。
廖胡子。东北出马家的当家人。他身边那女孩是他徒弟,关石花。
廖胡子走到唐炳文面前站定,拐杖点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小坑。开门见山。
“唐门长。透天窟窿里面的情况,出马家替你们摸了。山里的朋友——已经去过了。”
关石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唐炳文没有接。
“廖当家的,唐门的事——”
“唐门的事唐门自己解决。”廖胡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拐杖头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唐炳文,“我知道您要这么说。”
他看着唐炳文。
“唐门长,您带的那个金发娃娃,算什么?他加入您唐门了?”
唐炳文没接话。
廖胡子抬起拐杖,朝洞口的方向一指。
“唐门长,收下吧,别推了。”
关石花接过话,语气不卑不亢。
“唐门长,这里是东北。长白山是出马家的根。忍众在咱们家门口摆擂台,只要是打小鬼子,我们就该出一份力。”
唐炳文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张纸。不是因为他改了主意,是因为廖胡子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推,就是不给东北异人界留面子。他可以不当回事,但他身后那十个人的命需要这张图。
廖胡子见他收了图,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身走了。关石花跟在后面,没有回头。
廖胡子走后,唐炳文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把那袋旱烟抽完了,烟灰磕在鞋底上,转身往回走。
“走吧。人家等着呢。”
约定的山在透天窟窿东南方向,翻过两道山梁,绕过一片落叶松林,在一座矮山的山脊背面。
唐炳文带人赶到的时候,山脊上已经站了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羽织,头发拢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左兵卫。比壑山忍众的送信人。
他看见唐门的人走上来,微微欠身。
“唐门长。诸位。请随我来。”
没有寒暄。他转身走在前面引路。山脊背面有一块被风蚀出来的平地,三面是岩石,一面朝着透天窟窿的方向。几块天然的石板摆在那里,像是早就看好了的位置。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但没下。
平地上站着的人比唐炳文预想的多得多。两侧的山坡上、岩石后面、远处的矮松林边缘,影影绰绰地站着很多人。唐炳文一眼扫过去,心里大概有了数。
二力站在那里。
二力站在那里。
左兵卫走到二力身侧,低声说了几句。二力微微点头,朝唐炳文走了过来。
“唐门长。”
二力先开了口,声音温和谦逊,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唐门长,你们唐门之人真是狡猾。”
唐炳文看着二力,没动。
二力继续说下去,语气里的温和没有变化,但话里的意思变重了:“说好十对十,您这是把全部人员都出动了啊。”
唐炳文的目光扫过两侧山坡上那些影影绰绰、根本不止十人的忍众,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不也是来了这么多人吗?我信不过你们,过来看看。结果你们果然也不值得信任。”
二力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温和地解释:“毕竟是来到你们的地方,怕被偷袭,要小心,所以多备了些人守卫。”
唐炳文看着那张始终温和的笑脸,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二力也笑了。两个人对视,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二力最先打破沉默。
“口说无凭,还是见见真章吧。我来介绍一下我方参战的十人——”
他身侧站着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出来。
天草云斋。青山洋平。若狭庄兵卫——二力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藏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的手藏在袖子里,袖口微微动了动。
还有……
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报上名号。唐炳文把每一个名字和脑海深处那些情报做过核对,信息对上得七七八八——天草云斋擅幻术、青山洋平走死角、剩下的人各有各的手段。
二力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停下来。
“唐门长,该您了。”
唐炳文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他身后站着的人听得见。
“于慧中。”
于慧中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他右手边。两把短刃别在腰间,刀柄朝下。
“唐世英。”
唐世英走上来,站到于慧中旁边。一长一短两把刀背在背上,刀鞘被岁月磨得发亮。
“唐安。唐骞。梁五儿。唐皋。杨烈。唐婉茹。唐厚仁。”
名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念出来,人一个一个走出来。鸣人站在队伍最后面。唐炳文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念他的名。鸣人不属于唐门,他的名字不在那张参战名单上。但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不意味着他不会进去。
二力的目光从鸣人身上扫过去,停留了一瞬,比看别人久了那么一点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了。
石桌粗糙,纹理里嵌着细碎的沙砾。天光从头顶灰白色的云层里透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两个人中间。
二力抬起手,朝透天窟窿的方向指了指。
“最后,到底是谁走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如果最后走出来的是忍众,那就是我们赢。如果走出来的唐门之人——那就是唐门长赢。”
他微微欠身。
“这边,我们会请比壑山忍众的长老在此共同见证。”
唐炳文的余光扫过两侧的忍众阵营,那几个穿狩衣的老者坐在远处,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这边。他又看了看自己身后,唐门的弟子们站在那里,有人手里在转飞针,有人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看的方向都一样。见证人够了,见证这种事的,从来不需要请。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抽出那张刘渭送来的情报,搁在石桌上。纸页泛黄发旧,边角被翻过很多次。记录着忍众数十名鬼众的功法路数,此刻和坐在对面的人一一对应。情报是真的,刘渭没骗他。对我国有威胁的忍众,基本都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二力。
“我怎么知道,这洞穴里你们就只有十个人?”
二力没有犹豫,声音温和如初:“我怎么知道,我们要对付的就只有唐门一门呢?”
两个人对视。
石桌两侧,一老一中,面孔隔着粗糙的石面互视不同,表情却是一模一样的波澜不惊。唐炳文看着他,他看着唐炳文。两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淡淡的、了然的、不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笑。
“去吧。”
两个字,不重。于慧中从他身后走过,唐世英跟在他后面,唐安、唐骞、梁五儿、唐皋、杨烈、唐婉茹、唐厚仁,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走过去。鸣人走在最后面。他从唐炳文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
唐炳文没看他,望着前头那些影影绰绰往洞里走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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