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炳文不在议事堂,在唐冢。
忍众要挖唐家祖坟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多数时候都守在那里。张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唐冢门口的石阶上,面前一盏茶,早就凉了。
“门长——”
“不见。”唐炳文的眼皮都没抬。
“张真人说,他不是来帮忙的。”张旺把心一横,“他说您当年打了他天师府的弟子,他是来找您算账的。”
唐炳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还说——”张旺咬着牙,“他说您要是不出去,他就来唐冢掏您。”
唐炳文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张静清说的“打了他天师府的弟子”指的是什么。当年他带李鼎上山拜访,那老东西非说要让手下的弟子比比,说是要让徒弟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然后让李鼎上去跟张之维过几招。结果李鼎连张之维的金光咒都没破开。那场比试,是老东西自己提的。输的也是他的人。
现在张静清倒打一耙,说成是他“打了天师府的弟子”?
唐炳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无奈。
他抬起头,看着张旺,看了两秒。
“……走吧。”
会客厅里。
张静清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没喝。张之维靠在门框上剥花生,张怀义站在角落里看着墙上的机关图,鸣人站在师父身后。
唐炳文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重,但腰杆笔直。他看了张静清一眼,没有落座,站在厅中央,语气不轻不重。
“天师,你真的要和我一决雌雄?我辈宵小,不善正面堂堂正正的对决,唐门也从不在意胜负。”
张静清起身,拱手一礼。
“门长得罪了。”
“门长得罪了。”
鸣人愣了一下。
“怕您一上来就赶我走,只能胡说八道。见谅,见谅。”
唐炳文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双藏在深深眼窝里的眼睛里没有恼,没有怒——只有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无可奈何的认。他以为什么都能自己扛着,张静清用一句胡说八道轻轻松松拆了他所有的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天师,你既然知道我的态度,这又是何必呢?”
张静清直起身,脸上那副蛮不讲理的表情已经收了,换成了温和的笑意。
“是啊,想助你们一臂之力的又不止我们一家,都让您给回了。”张静清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但不妨碍我来试试嘛,万一您动了心思呢。所以我带两个弟子过来,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只要您同意,我让我的弟子给你们唐门人打打下手也行,一切听您的吩咐。我这次带来的,平时可轻易不往外放啊。”
“你们三个过来,见过唐门长。”
三人上前躬身。
“张之维、张怀义、漩涡鸣人,拜见唐门长。”
唐炳文先看向张之维:“之维,龙虎山一别都多少年了。”又看向张怀义,“怀义,就是他们说的那场演武中的另一位吧?”最后看向鸣人,“鸣人,老夫还要谢谢你救了英才他们。”
鸣人连忙上前:“恰逢其会,我辈之人应尽之义,门长无需客气。”
唐炳文转向老天师:“您真的舍得把这几个宝贝借给我?”
老天师正色道:“我天师府很多徒子徒孙已经离开山门正式加入到这场大战当中去了。他们两个只会在同门有求的时候下山帮忙,如果不是实在需要,我也不会放他们下山。不瞒您说,这两个都是刚养好身上的伤。但只要您同意,这次我让他们给你们唐门打下手,期间随你调遣。”
他顿了顿,看了鸣人一眼。
“至于鸣人,他身上的秘密我不能和您说,但他能在这个时间回来,估计是上头也想让他加入这次战斗吧。”
唐炳文闻,起身向老天师施了一礼,然后解释道:“天师,我唐门不是不识好歹。您天师府,还有其他门派的厚意,我们感激不尽,但只能心领了。绵山那一战,说到底还是我们唐门的一笔买卖。现在与比壑忍的冲突,算是这笔买卖的善后。”
“既然是唐门的买卖,就得按门规来。唐门的买卖,从来不让外人插手。”
“迂腐。”
唐炳文沉默了片刻。
“这只是一层关系。您知道我这眼睛怎么没的吗?少年时我曾接下委托刺杀一位高手。那位手段高强,心思又细,我三次刺杀失败,眼睛也是丢在那位家里。不过那位手下留情了,没要我的性命。您觉得那位对我如何?”
老天师想也不想:“仁至义尽。”
“可我还是杀了他。我盯了他三年,终于逮到了破绽,得手了。”
老天师不语。
唐炳文继续道:“说到底,我们唐门只是一个杀手组织。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一,只要我们接了委托,不管对方是什么,我们都会痛下杀手;二,我们出手,不论胜负,只分生死。哪怕旷日持久,只要雇主没有发话,我们就会一直盯到自己和目标之中一方死亡为止。而这次,我们的对手和我们是一丘之貉。我们之间不是约个地方痛快杀一场就能完的。”
“三年?五年?十年?不把他们斩草除根,这场厮杀会一直伴随着唐门。天师,您的高徒,还有其他门派的好手,能借我唐门多久啊?”
老天师想了想,点了点头。
“懂了。那我就不强求了。”
唐炳文再次开口:“天师,实在抱歉,也没能招待你们师徒。”
老天师大笑道:“门长何必如此客气。我这一趟也不算白来——您把我都轰下山去了,想必其他流派也不会再来叨扰了。”
唐炳文躬身行礼:“您取笑了。”
老天师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却没有迈步。他看了一眼门外廊下的张之维和张怀义,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鸣人,忽然转过身来,压低声音。
“门长,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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