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兰顿的神殿,和翁法罗斯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别处拜神,求的是风调雨顺、战无不胜。
这儿求的是公道。
欧洛尼斯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一步一步走到天平跟前。祂取出一枚火种,放在了秤盘上。
欧洛尼斯看着那枚火种,开口了。
“记忆的帷幕揭开涟漪。”
“姐姐,我这一生都在遗忘。遗忘过去,遗忘母亲,遗忘自己。”
“若记忆的终点,始终摆脱不了遗忘,我想将选择遗忘的权力,交还与众生。”
话落,殿里安静下来。
天平没有动。
欧洛尼斯也不急。
祂站在原地,像是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在等自己把话说完。
穹顶漏下的光,落在祂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很久,祂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欧洛尼斯。岁月的泰坦。我本该记得一切,可我连那个给我看记忆的姑娘,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她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
祂顿了顿。
“我找了一辈子的母亲。可如今,连母亲的模样,都在一天一天地模糊下去。”
“黑潮啃噬我的记忆,我记下的每一段,都被它一口一口吃掉。”
“我常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岁月的泰坦,还是一个正在遗忘的......东西。”
殿里很静。天平的两只秤盘,依然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欧洛尼斯没有看它。
祂的目光落在空处,像是在看一段很远很远的过去。
“我曾以为,记录就是我的全部。我把翁法罗斯的每一天都记下来,把每一个人的悲欢都记下来,我以为记得够多,我就还是那个岁月的泰坦。”
“可后来我才明白,记下来的东西,和事物本身,是两回事。”
“有人告诉我,火种是世界的根基,不该只凭我一个人的意愿使用。”
“那人还说,我不用只做那个收集记忆的人,我也可以,创造记忆。”
“我是记录者,我记录一切,这难道还不够吗?”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记不清那个姑娘的脸了。可我记得她手里的羽毛笔。我记得她给我看那些记忆时,窗外的光是什么颜色。我记得她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我记得的,全是这些边边角角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我一样都没留住。”
欧洛尼斯的声音有些颤抖,
“刻法勒,艾格勒,法吉娜,吉奥里亚,尼卡多利,墨涅塔.....若当时我帮助了祂们,祂们还会被黑潮吞噬吗?”
“姐姐,你说,这算不算一个笑话?”
“一个以铭记为天职的神,最后只剩下一支羽毛笔的轮廓。”
祂笑了一下,很轻,像风掠过水面。
“我这一生,都在等别人告诉我,我是谁。
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忘了该问谁了。
可我忘了,我本就是岁月的泰坦,铭记,是我的天职。可若是连遗忘都不能自己选,那我记得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姐姐。”
“我把这枚火种给你。我把我的‘铭记’,也给你。
我......我只求一件事,让翁法罗斯的每一个人,都能自己选择,要记得什么,要遗忘什么。”
“哪怕他们最后选的,是把我忘掉。”
话音落下。
天平动了。
左盘沉沉地压下去,右盘高高地翘起来,整座天平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光柱在殿内亮起来,尘埃被震得四散飞开。
公正之秤,倾斜了。
欧洛尼斯站在原地,没有动。祂看着那枚火种沉进秤盘的光里,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谢谢,姐姐。”
祂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神殿。
门外的风,吹过祂的阴影。
“如今的你,会收到那些记忆吗?”
“会记得我吗?”
“没关系。记不记得,都好。”
祂抬起头,看着远处刻法勒的身影。
“祂们,一直都在我的记忆中,从未远去......”
“我记得刻法勒仁爱的模样,记得法吉娜欢宴时的笑声,
记得墨涅塔想使世人团结一心,记得尼卡多利竖起抗争的旗帜,
记得艾格勒使翁法罗斯风调雨顺,记得吉奥里亚无私分化自己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