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城郊,废弃化工厂。
风穿过生锈的铁架,发出凄厉的尖啸。这里停产了二十年,到处是断壁残垣,粗壮的钢筋像野兽的骨架,突兀地刺向灰暗的天空。
地面全是积水和碎玻璃。
最致命的是光线。
厂房顶部大面积坍塌,阳光只能从几处破洞漏进来。
阳光像刀片一样切开黑暗,明暗交界极其锐利。亮的地方,白花花一片刺眼;暗的地方,像深渊一样吞噬一切。
这是摄影师的噩梦。
赵大志刚下车,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他看着眼前巨大的黑色废墟,腿肚子直转筋。
“林哥,这光比太变态了。”
赵大志掏出手机测了一下光,脸色煞白。
“亮的地方能把人眼闪瞎,暗的地方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过期十年的胶卷,宽容度本来就低,这怎么拍?”
林墨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废墟。
像在看一片战场。
突然,一阵刺耳的马达声打破了死寂。
三辆黑色商务车开进厂区,卷起漫天黄土。
车门拉开。
李建业穿着一身名牌工装,戴着墨镜跳下车。
“快快快!卸货!”
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助理鱼贯而出。打开后备箱,一箱箱重型设备被搬了下来。
“阿莱m18重型镝灯,给我架死四个角!全功率输出!”
“反光板拉开!两米乘两米的柔光布准备好!”
“发电机呢?赶紧点火!”
轰——
柴油发电机喷出一股黑烟,剧烈震动起来。刺鼻的柴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紧接着,刺眼的白光亮起。
四盏顶级重型影视灯,把阴暗的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角落里的老鼠惊恐地逃窜。
废墟原本的荒凉、压抑、死寂。
全没了。
现在这里,就是一个露天的廉价摄影棚。
“测光表拿来!”李建业大喊。
助理赶紧递上世光测光表。
李建业看了一眼数据,嘴角勾起冷笑。
“光圈f8,快门1125,iso100。完美。”
他拍了拍手。
“这光打得,连个毛孔里的灰都能拍得一清二楚。今天谁也别想挑出毛病。”
一辆红色保时捷停在厂房外。
女客户张总踩着高跟鞋下车。
李建业立刻换上笑脸,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张总,您看这阵仗,满意吗?”
张总扫了一眼轰鸣的发电机和巨大的灯阵。虽然觉得吵闹,但看到那些昂贵的设备,她微微点头。
“还行,挺专业。”
“那是自然。”李建业拍了拍胸前的哈苏h6d,“一亿像素,加上最顶级的灯光矩阵。今天就算是个垃圾堆,我也能给您拍出好莱坞大片的感觉。”
“好莱坞大片?”
“好莱坞大片?”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生锈的铁门后传来。
李建业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猛地回头。
林墨穿着黑色冲锋衣,踩着碎石,一步步走来。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赵大志。
“林墨?”李建业摘下墨镜,眼神阴冷,“你还真敢来?”
林墨没看他。
目光扫过那四盏刺眼的重型镝灯,最后落在张总身上。
“张总要的是废墟的真实感。”林墨开口,“不是摄影棚里的塑料味。”
李建业气笑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墨。
两手空空。
没有助理,没有灯架,没有发电机。甚至连个最便宜的五合一反光板都没有。
只有脖子上挂着一台掉漆的老式胶片机。
“你的灯呢?”李建业指着林墨,放声大笑,“别告诉我,你打算用自然光拍?”
全场哄堂大笑。
十几个助理看着林墨,像看一个白痴。
“这可是废弃厂房!”李建业指着头顶,“光比大得吓人!不打灯,你拍出来的脸全是黑的!”
张总也皱起眉头。
“林摄影师,你的设备呢?”
她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看得出两边的差距太大了。一边是重金打造的专业团队,一边是寒酸的单人单机。
“张总,您别被他骗了。”李建业凑上前,“他连个测光表都没有,拿个破古董机,纯粹是来捣乱的。这种环境不打灯,拍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