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油条胡辣汤。”
“香喷喷的牛肉饼嘞!”
金陵早市,人声鼎沸,小老板们吆喝着自家的东西,街中央的行人乌央乌央的。
可不起眼的转角处,气氛却格外冷清。
张若清穿着洗得微微泛白的旧衣裳,乖乖蜷在小小的小马扎上,指尖无意识抠着裤缝。
木牌分置两边,左边写着:道姑下山,天罡算命;右边歪歪扭扭刻着:童叟无欺,假一赔十。
周遭人声喧闹,唯独她的小摊安安静静,半天都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冷清得格格不入。
张若清手中拿着狗尾巴草,耷拉着眼皮,长长的睫毛蔫蔫垂落。
张若清叹了口气,姐姐我穿越到这个世界三个月了。
原主过往的记忆一片空白,她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搞不明白。
只能说什么穿越过来靠着现代知识暴富都是骗人的。
张若清和老奶奶抢过硬纸壳,打过黑工,发过小卡片,攒了点钱搞了个算命的小摊,结果生意惨淡啊。
肚子咕噜噜的叫。
张若清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自自语道。
“别闹啦,再稍微忍一忍,等会儿来个好心人,姐姐就好好犒劳咱俩吃顿好的。”
眼看无人问津,张若清从怀中掏出一个日记本,这是原身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只是这书皮看起来有些陈旧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民国十二年,冬月十三
摩诘今日又来找我诉苦,同我絮叨他的情丝纠葛。
一腔热烈心事,一半付与红尘佳人,一半困于俗世婚约,哭得像个放不下执念的孩童。
我坐在茶楼窗边听着,笑着给他沏热茶。
世人都说他浪漫多情,可这满腔的缱绻,到头来大抵都是一场抓不住的云烟。
我活得年岁太久,早看透情爱里所有辗转拉扯,看着他执着沉沦,不好点破,唯有静静陪着。
张若清轻轻蹙起眉头,心里暗自诧异,摩诘,这不就是徐志摩吗?
民国十四年,腊月初八
今天又下雪了,雪花落在衣服上片刻便消融了。
这让我想起了那一年,那个自称闯王的小家伙攻入了紫禁城,结束了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
想当年朱元璋那小子当乞丐的时候我还给过一块饼呢,甚是有趣。
我记得那天黄山的雪很大,一个背着行囊的汉子踏雪登山,他说他叫徐霞客。
风雪压在竹子上,声音是那样的清脆。
他见我立在崖边赏雪,颇为诧异,问我一介女子,怎敢孤身踏遍深山。
我俩在半山的破庙里拢着炭火闲谈,他细细讲遍九州名山大川的奇景,语间全是山河意气。
帝王将相,王朝霸业,在这声声风雪中淡去。
窗外白雪漫漫,松枝垂落冰棱,他提笔在石壁上描摹峰峦样貌,我捧着热茶,忽然觉得人间山河,当真美不胜收。
他走遍天下寻风物,我走遍岁月看世人,此后一别,再也无缘相见。
一九四六年,暮秋
闲来无事,在新式的报刊上看见新词。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对着字句怔愣了大半日,当年我曾站在咸阳宫的宫墙上,看着始皇帝坐拥万里河山。
一声令下百万大军齐呼‘风,风,风’。
秦人尚武,不曾有假。
当年的他意气风发问我,王朝霸业,六国纵横,比之长生如何,我笑而不语。
我也曾伫立汉宫的回廊,望着汉武帝挥师北去。
千秋霸业,赫赫威名,到头来尽数化作纸上寥寥数语。
帝王尚且留不住一世风光,凡尘男女那点爱恨离愁,又何苦耿耿于怀。
夜里靠着窗棂翻看旧物,历朝历代的故人,浮现在眼前,转眼全都化作一抔黄土,唯独我,还困在这具皮囊里岁岁蹉跎。
一九八七年,荷月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