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寒尘是被陈宇的敲门声吵醒的。
陈宇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像刚得知自己期末六科挂了五科,剩下一科在等补考。
“出事了。”
寒尘坐起来,看了他一眼:“你先把那文件夹放下再说。你那个表情,我还以为你已经欠了高利贷。”
“高利贷欠的是钱,这次的事欠的是人情。”陈宇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张猛、王腾、赵磊,仨人昨晚在城东的‘观澜会所’碰了面。”
“你怎么知道的?”
“周明告诉我的。”陈宇打开文件夹,“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说是昨晚他一个朋友恰好在观澜吃饭,认出了他们仨。你知道一个高三学生党,手机里存着全校所有富二代的照片,他的生活有多努力吗?”
“你什么时候跟周明走这么近了?”
“自从他知道你开了宠物医院之后,主动加了我微信。他说想看看我们这边有没有什么‘能合作的项目’。”陈宇顿了顿,“但我总觉得他这人不简单,说话总是拐着弯。比如他说‘你们那个铺子挺热闹的’,意思可能是‘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寒尘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内容是今早各大本地社交账号发的消息。标题大同小异,核心意思就一个:“明德学院东侧新设宠物医院疑似无证经营”。
帖子里没指名道姓提谁,但配了一张图,拍的是铺面门口正在施工的场景。角度很刁钻,正好拍到门口堆着的水泥袋和砂石料,再配上“无证”“扰民”“医疗安全堪忧”几个关键词,评论区立刻炸了锅。
陈宇说:“我查过这几个账号,背后都是本地一家叫‘盛名网络’的营销公司。这家公司最大的客户,是王家旗下的能源集团。”
“王腾的手笔。”
“对。但不止王腾一个人。”陈宇又翻出一页,上面是一串供应商名单,“昨晚有三家跟我们洽谈过供货的建材商,今天早上不约而同地打电话过来,说‘暂时没货’。我打电话问了其中一家的老业务员,他跟我透底:有人打了招呼,说这批建材要是供到我们这个铺面,以后在整个明德区的工地就别想再接了。”
“张猛家的房地产公司干的。”
“准确说,是张猛借了他老子的名义去压的。”陈宇说,“张万山本人未必知情。但这种话从小张少嘴里说出来,供应商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寒尘把文件夹合上:“赵磊呢?他在里面充当什么角色?”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陈宇说,“张猛负责线下卡建材,王腾负责线上造舆论,但赵磊这个人现在明面上已经被赵家扫地出门了。他有什么本钱跟张猛、王腾坐在一张桌上?”
寒尘想了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代表的是赵家另一个人的意志?”
陈宇一愣:“你是说他爸赵天豹?”
寒尘没有接下去。陈宇自己也琢磨过来了,小声说:“赵磊他爸不是已经投靠m集团了吗?那这顿酒,到底是三大公子聚会,还是两个纨绔加一条蛇?”
“蛇?”
“我说错了,应该是‘狗’。”陈宇挠了挠头,“反正都是一路货。”
正说着,寒尘的手机响了。林雪的来电。
“你看网上的帖子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急切,只有笃定。
“刚看完。”
“我已经让林家的法务团队起草了一封律师函,今天下午会发给那几家营销号。”林雪说,“内容很简单:造谣中伤,限期删帖,公开道歉,保留起诉权利。”
“他们跟王腾签了合同,未必会退缩。”
“那就更好办。”林雪声音平淡,“合同只是商业关系,官司来了,他们先想的是自己会不会变成王腾的弃子。”
“就这么办。但你别一个人扛太多,我这边也有安排。”
“你安排你的,我安排我的。”林雪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了一点俏皮,“咱们这叫两条腿走路。”
挂了电话,陈宇在一旁竖起耳朵:“林雪怎么说?”
寒尘简洁地把律师函的事复述了一遍。陈宇的眼睛亮了:“那我也去查查那几个账号背后法人的底细,看能不能挖出点猛料。王腾不是喜欢搞舆论吗?我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自媒体。”
"你什么时候会搞舆论了?"
"我会的东西多着呢,只是平时没机会展示。"
寒尘看了他一眼,没打击他。陈宇收好文件夹,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今天有新情况。你那铺面门口,今早多了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了大半个小时。”
寒尘的动作顿了一下:“车牌?”
“外地牌照,挂着省城那边的号。”陈宇没有刻意强调,但话里带了一点提醒,“跟昨天我在城南分局看到的那辆,好像是同一辆。”
陈宇走后,寒尘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他脚边,抬头看他。那眼神分明在问:你昨晚就猜到那车一直在盯梢了?
“猜到是一回事,能把人揪出来是另一回事。”
煤球鄙夷地甩了甩尾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要是揪不出来,我就亲自去把他挠了。
“你少惹事。你那爪子一封,就是袭警。”
煤球翻了个白眼,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寒尘没去上课。他给班主任叶倾城发了一条短信,说家里有点事,请半天假。叶倾城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准了。”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话。
上午十点,寒尘到了铺面。唐工正带着人砌隔断墙,看到他进来打了个招呼:“小老板,今天网上的热闹你看了吧?”
“看了。”
“早上有几个穿西装的人过来拍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让他们出示证件,他们不出,说‘随便看看’。”唐工放下瓦刀,脸上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表情,“干了几十年工地,这种人见多了。无非想看看你们这儿的施工情况,好回去报信。我没拦,让他们拍了个够。”
“你让他们拍了?”
“拍了。这片工地有什么不能拍的吗?拍走的是满地的水泥和半截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唐工咧嘴一笑,“而且他们拍的那张照片里,正好拍到了我的工具箱。我那工具箱上贴着一张对联:‘日进斗金,瓦刀劈开贫困路’。回头材料放到网上,同行们一眼就能认出是我的活儿。”
寒尘没想到唐工心态这么好,隔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心态,适合去开新闻发布会。”
“我年轻时在工地干过宣传板报。”唐工很谦虚,“那要是真开新闻发布会,我第一个举手提问,问那帮‘无证经营’的段子手,你见过哪个无证经营的会请六个工人、一天到晚不偷工不减料地砸墙?我们砸的是墙,又不是法。”
寒尘没忍住,笑了一下。
上午十一点,周小渔的电话打过来。
“我在府前路这边的蜂箱里收到消息,今天早上七点多,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在你们铺面附近转了三圈,后来停在巷子口。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在你们后门那条巷子里走了一趟,拿手机拍了照片。”
周小渔的“灵蜂快递2.0”已经能覆盖全城。每一个蜂箱都是她的耳目,而蜂群看到的画面经过她的特殊感知转化,能还原出相当精确的情报。这个能力在情报网建设上帮了守夜人很大的忙。
“那人长什么样?”寒尘问。
“穿深色西装,看着三十岁上下。不是本地人做派。”周小渔顿了顿,“他的照片要不要?我有一只工蜂停他肩上歇了一会儿,应该拍了个正着的。”
“……你养的是蜜蜂还是无人机?”
“是蜜蜂。但它们都有自己的审美观。”周小渔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得意,“人模狗样的,我特别观察了一下。”
“照片发我。”
“已经发你微信了。”周小渔说,“另外,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那人走后,张猛在城东‘壹号公馆’订了个包间,晚上七点。不是他一个人。订餐信息上写着八个人。”
“他订餐的信息你都能查到?”
“这就是你小看我了。”周小渔的声音里带着笑,“我那个开分店的花店老板,是跟壹号公馆供货的花艺供应商。老板说今天临时加单,订了八束花,分别送到八个人的公司前台。”
“你连花都卖到他跟前了?”
“做生意嘛,多条渠道多条路。”周小渔说得云淡风轻,“晚上他那边有什么动静,我再告诉你。你先忙你的。”
挂了电话,寒尘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看。照片拍得很清晰,那人确实穿着深色西装,但有一角衣领微微翻开,能看到下面一截深色的领带。看走路的姿态,像是干惯了一些严肃场合的人。
“不像混社会的。”寒尘心想,“穿得这么整齐,倒像公司管理层的。”
下午两点,王腾的“舆论战”升级了。一个本地资讯号又发了一条新帖,配了一张照片:沈清漪从铺面后门进去时被偷拍的照片。照片拍得取巧,正好拍到她侧脸的轮廓,配上文字:“宠物医院负责人疑为年轻女性,身份存疑”。
陈宇看到这条帖子,差点把手机拍了:“这条我先存下来。回头放出来,正好可以用来证明他们那条所谓的‘铁证’是一群什么水平的人在编。”
寒尘也看到了这条。他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苏晚晴。
“网上的东西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那几个号我让同事盯了一下,ip和注册信息都在省内。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以公职身份干预,只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帮你们扫清一些不太清朗的空气。”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不要先让沈清漪把她的执业医师证复印一份?她们家中医世家的执业资质和证件,放在网上,比十个公关稿都好使。”
“沈清漪的证是给人看病的,不是给动物看病的。”
“那是后面的事。现在主要的问题,是有人先把‘她身份存疑’挂在了网上。你拿证出来,先把这盆脏水挡回去,说明她是正经医务工作者,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至于那宠物医院的资质,等沈清漪的证下来,自然就能说明一切。”
寒尘沉默了片刻:“你这个‘警方联络官’,是不是办案办多了,公关套路也学了一套?”
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这叫‘专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