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焦黑的竹楼残骸和袅袅青烟,几人才稍稍放心,转身朝着阿贵叔的家里走去。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日头偏西,阳光从寨子背靠的山脊上斜斜打下来,把整条青石板路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倒也不觉得热。
胖子走在最前头,双手紧紧拎着那只铁盒。
盒子不算大,分量却着实不轻,坠得他肩膀都在往下塌,走不出二百米就换了好几回手,喘气声也越来越粗。
他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看向旁边的无邪,压低嗓子问道:
“天真,你说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玩意儿?死沉死沉的,跟灌了铅似的。胖爷我这胳膊明天肯定抬不起来了。”
无邪走在他旁边,闻瞥了一眼那只铁盒。
盒面上锈迹斑斑,但整体还算完整,边角处全是磕碰的痕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他伸手想接过来掂一下,胖子侧身一让躲开了。
“别别别,你那小细胳膊,再给摔了。”
“我就看看。”无邪没好气地收回手,看着胖子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你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抱了块金砖。”
“要真是金砖那倒好了,”胖子换到左手拎着,咧嘴笑了一声,
“等云彩妹妹给咱们做了好吃的,胖爷分她一半当辛苦费。”
谭枫走在后头,顺手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胖子你倒是大方。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呢,先许出去了。”
“这叫诚意,”胖子理直气壮,“你不懂。”
小哥跟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依旧是一声不吭。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胖子手里的铁盒上,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也没移开过。
说话间,村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阿贵叔家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土,芭蕉树的叶子被晒得有点蔫,软塌塌地耷拉着。
云彩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菜,膝上搁了一只竹篮,手里一把野葱还没择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
“几位老板回来了?”云彩朝他们点了点头,语气客客气气的,“事情办得还顺利吧?”
她和这帮人拢共才认识一天,还不太熟。
阿贵叔叮嘱过她要招待好客人,所以她事事都做得周到,但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拘谨,从不多嘴。
“妥了!”胖子三步并两步走进院子,把铁盒往地上一搁,整个人长出一口大气,
“云彩妹妹,你闻闻,胖爷这一身烟火味儿,跟熏腊肉似的。”
云彩当真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侧头闻了闻,随即后退一步,笑了笑说:
“是有点烟火气。几位老板这是烧什么东西了吗?”
“烧了点晦气。”无邪接过话头,在胖子旁边蹲下身,眼睛盯着那只铁盒,
“云彩姑娘你先忙着,晚点再跟你说,我们先看看这东西。”
他这一蹲,谭枫和小哥也都围了过来。
云彩是个识趣的姑娘,见状便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门槛上继续择她的野葱,但眼睛也时不时往这边瞟过来,带着几分好奇。
“胖子,把铁盒放石桌上,我来开。”
谭枫蹲下身,对着胖子沉声说了一句,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胖子闻,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沉甸甸的铁盒搬到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放稳了还不忘反复叮嘱:
“可得小心点儿,别真有什么机关。那塌肩膀拼了命都要抢的东西,说不定里头藏着什么阴损玩意儿。”
无邪也凑了过来,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皱着,担忧地补充道:
“是啊阿枫,千万别大意!那塌肩膀一路追了我们那么久,还放火烧竹楼,他费这么大力气,这里面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看着两人一脸紧张的模样,谭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从容:
“放心,我的本事你们还不清楚?这点小场面,还难不倒我。”
说着,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住铁盒侧边的卡扣。
说着,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住铁盒侧边的卡扣。
阳光正打在盒面上,干燥的铁锈在光里泛着暗红色。
胖子和无邪同时屏住了呼吸,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目光死死锁在铁盒上。
小哥也不动声色地站近了几步。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卡扣应声而开,铁盒被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没有异味,只有一股干燥的、放了很久的干草味从缝里钻出来。
几个人同时凑得更近了,无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缝隙。
谭枫双手扣住盖子,缓缓掀开。
里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
金黄色的草茎交错堆叠,在下午的光里泛着干燥陈旧的色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无邪皱着眉头,伸手拨了拨盒子里的干草,
“这里面怎么只有干草啊?那塌肩膀拼了命抢的,就是一盒干草?”
胖子脸上的期待也垮了半截,伸手就要去扒拉:
“就这?咱们又是跑又是跳的,到头来弄了盒干草回去?这说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
“急什么。”无邪按住他的手,学着谭枫平时的腔调说道,
“凡是不能看表面的,咱们之前在墓里见的那些东西,哪个是摆在明面上的?”
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谭枫笑了一声:
“行啊,小伙子,进步了。”
无邪白了他一眼:“您老先翻出点东西来再说这话吧。”
谭枫不急不躁地把手伸进干草堆里,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索。
干草在指间发出沙沙的脆响,他沿着盒底从外往里摸。
胖子在旁边急得直挠头,时不时换个脚站,嘴里嘟囔着:
“到底有没有,别真是盒干草吧,那胖爷我今天晚上觉都睡不着了。”
无邪嫌他吵,推了他一把:“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别干扰阿枫。”
“我这不是着急嘛。”胖子摊了摊手,又伸着脖子往盒子那边看。
“有了。”
谭枫的手停住了,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边缘棱角分明,触感冰凉,不像是干草的质地。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干草中挑了出来,放在了石桌上的干草上面。
无邪、胖子和小哥立刻围了上来。
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绿色铁块,表面光滑,边缘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隐隐泛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年代久远。
铁块落在谭枫手心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分量感,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嘿,还真有好东西!”胖子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这玩意儿看着就不简单。你说那塌肩膀抢的是不是就这个?”
无邪把铁块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指沿着那些符文慢慢摩挲,眉头越皱越深:
“这图案不像常见的任何一种铭文……我说不上来,看着有点像某种古文字,但又对不上任何已知的体系。”
胖子在旁边挠挠脖子:“那不废话嘛,要是常见的还值当藏?”
“我是说,”无邪皱起眉,把铁块递到小哥面前,
“小哥,你看看,这些符文的走向,像不像某种古文字?”
小哥接过铁块,低头看了很久。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但翻看铁块的动作很慢,指尖沿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刻痕缓缓摩挲。
其余几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远处院子里传来的鸡鸣和云彩择菜时竹篮发出的细微声响。
云彩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块绿色铁块上,手里的野葱停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几个人凝重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这样沉默了好几分钟,小哥缓缓放下铁块,摇了摇头。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茫然。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茫然。
“得。”胖子的肩膀垮了下来,一屁股坐到石桌旁边的凳子上,
“连小哥都摇头。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来路,连个认的人都没有。”
“不对。”无邪把铁块从小哥手里接过来,又仔细看了看边缘的符文,
“他不是摇头不认识,摇头不代表不认识。也可能是现在还没到能想起来的时候。”
小哥看了无邪一眼,没有反驳。
无邪又转头看了看小哥,语气放缓了些:
“小哥,你要是想到了什么,随时跟我们说,不急。”
小哥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谭枫见状,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别太纠结了。反正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慢慢研究,总会有线索的,急不来。”
胖子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绿色铁块,嘴里还在嘀咕:
“你说这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看着也不像值钱的东西,但那个塌肩膀为了抢它连命都快搭上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所以才更得留着。”
谭枫从他手里把铁块拿过来,小心地放回干草上面,
“说不定它就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无邪盯着铁块,暗自思索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说,这东西会不会就是第一批考察队要找的东西?
说不定是小哥当年把它藏在了铁盒里,用干草伪装起来,防止被人发现。”
“很有可能。”谭枫拿起铁块,一边对着光仔细打量,一边说道,
“这铁块肯定不简单,不然那个塌肩膀也不会拼了命去抢,还特意放火烧了吊脚楼,想毁掉所有线索。”
“说得对!”胖子连连点头赞同,
“你想啊,要是这东西没用,塌肩膀犯得着跟我们死磕吗?
肯定是个宝贝,或者藏着什么大秘密。胖爷我这双眼睛看东西绝对不会错。”
“可这些到底有什么关联呢?”无邪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在石桌旁蹲了下来,
“考察队、小哥、塌肩膀、佛爷,还有我三叔,现在越来越乱了,感觉心都累了,什么都不知道,像个没头苍蝇一样。”
谭枫看着无邪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了。反正现在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不如今天先休息一下,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说?”
“我同意!”胖子闻,眼睛瞬间亮了,噌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刚才的疲惫也消失了大半,
“胖爷我早就饿了!刚才追塌肩膀又是跑又是打的,消耗了我不少体力,得好好补补。云彩妹妹,”
他转身朝云彩那边喊了一嗓子,“今晚咱们吃啥?”
云彩闻连忙放下手里的野葱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阿爹昨天从村里人那里买了只山鸡回来,我炖了一锅汤,还做了酸菜鱼和腊肉炒笋。就是些家常菜,几位老板别嫌弃。”
“山鸡炖汤!”胖子的眼睛都亮了,回头对无邪和谭枫说,
“听见没有?山鸡炖汤!这哪能嫌弃?胖爷光听着口水都要下来了。”
无邪被他这副馋样逗笑了,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确实该好好吃一顿,养足了精神才能继续查线索。云彩妹妹,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云彩连忙摆手,
“阿爹出门前交代过,一定要招待好几位老板的。你们先洗把脸,我这就去把菜端上桌。”
说着她放下竹篮,快步往灶房去了。
谭枫打了一盆井水,往脸上泼了几把。
井水清凉,溅到石板地上滋滋冒着冷气。
胖子和无邪也凑过来洗了手冲了脸,整个人才算缓过劲来。
他们在竹楼那边沾的烟灰原本就不多,几把水下去,身上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半点狼狈。
小哥也弯下腰去,双手捧了水浇在脸上。
小哥也弯下腰去,双手捧了水浇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把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他直起身,随手抹了一把,动作安静而利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无邪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那些符文,小哥到底是真的不认识,还是他现在还没到能想起来的时刻?
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地拧干了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
小哥接过帕子,指尖碰了一下无邪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擦了擦脸。
这时云彩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几位老板,饭菜都摆好了,快进来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几个人鱼贯走进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热气混着香气直往脸上扑。
正中间是一大碗山鸡炖汤,汤底清亮,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鸡块炖得骨肉分离,里面还加了几段野山菌和红枣。
旁边一盆酸菜鱼,鱼片切得薄而匀称,铺在酸菜和干辣椒之间。
还有一道清炒野葱鸡蛋,黄绿相间,格外勾人食欲。配菜是一碟苗家腌萝卜,切得细细的,酸辣开胃。
“云彩妹妹,你这手艺真不赖。”谭枫在桌边坐下,看着满桌子菜点头说道,
“我们几个大老粗,随便吃点就行了,你搞得跟过年似的。”
“是啊,”无邪也落了座,笑着附和道,“云彩妹妹,辛苦你了。”
云彩站在一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绞着围裙边,笑了笑说:
“就是些家常菜,几位老板别客气。你们忙活了一天,肯定饿了,快趁热吃吧。”
说着她给每人盛了汤,又把筷子一双双摆好。
胖子已经顾不上客气了,连夹带扒地往碗里装了半碗鱼肉半碗笋,又舀了一勺酸菜鱼的汤浇在饭上,米粒顿时被红油染得发亮。
他扒了一大口,眼睛都眯起来了:
“唔,真香!这酸菜腌得够味儿!云彩妹妹,你这手艺是这个!”他腾出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胖老板过奖了。”
云彩笑了笑,自己也盛了小半碗饭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无邪给胖子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你悠着点,汤还没喝呢,别光顾着扒饭。”
“天真你也吃,别光给我夹。”
胖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着,手上动作一点没停。
谭枫喝了一口鸡汤,点点头,放下碗认真说道:
“这汤火候到位,山鸡的鲜味全炖出来了。云彩妹妹,你这手艺出去开馆子绝对没问题。”
云彩被夸得脸微微泛红,低头搅了搅自己碗里的汤:
“谭老板说笑了,我哪会开什么馆子。就是阿爹教的几道家常菜,你们不嫌弃就好。”
“嫌弃啥,”胖子又夹了一大筷子腊肉炒笋,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嫌弃的才是傻子。胖爷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吃过的馆子不少,你这手艺真不比那些大厨差。”
无邪笑着摇头:“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别喷出来。”
云彩被他们你一我一语地逗笑了,捂着嘴笑了笑,轻声道:
“几位老板感情真好。”
“这叫感情好?”无邪看了一眼正埋头扒饭的胖子,
“这叫互相嫌弃。”
“嫌弃也是一种感情嘛。”谭枫端起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小哥坐在无邪旁边,安静地吃着,筷子伸得不多,大多夹面前的青菜和腌萝卜。
云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这位老板,那个酸菜鱼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她指了指桌中央的鱼盆,但没敢直接给他夹菜。
小哥抬眼看了看她,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伸筷子过去。
无邪看不过眼,伸手给小哥碗里夹了两块鱼肉和一块鸡腿肉,压低了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