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几个人从那条要命的通道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吴家二爷已经在另一边把裘德考的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帐篷里只两拨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茶水还冒着热气,茶香里夹着一丝金山银针特有的苦杏仁味。
吴二白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的茶叶罐里轻轻蘸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嘴角微微上扬。
他穿着件白色的长衫,袖子挽起半截,露出一截手腕,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品茶一样悠然。
旁边站着的小花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裘德考身上。
瞎子抱着胳膊靠在帐篷的支撑柱上,墨镜底下看不清表情,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金山银针。”
吴二白把手指上沾的茶叶末子拍掉,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裘德考双手交叠撑在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上,拐杖头是一截包了铜的硬木,被磨得油光水滑。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在吴二白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吴先生,当年我在长沙的时候,令尊狗五爷也请我喝过这种茶。”
他的中文带着一种刻意的咬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是在嘴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是吗。”
吴二白往后靠了靠,折叠椅发出咯吱一声响。
他手里的一把折扇,哗啦一下打开,然后慢悠悠地摇着,
“我父亲有个习惯,碰上讨厌的人登门,就用金山银针招待。”
扇子啪地一收。
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声响动被攥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老人家那时候,是怎么想你的。”
话音落下,帐篷里就剩吴二白一个人笑得开怀。
那个笑声在帐篷里来回撞,像是在四面帐篷布上来回弹了好几遍。
裘德考攥着拐杖的手指节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骨节突出得像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肤。
阿柠站在裘德考身后,身形笔直,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穿了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只有目光在吴二白和自家老板之间平静地移动了一下。
她跟着裘德考的时间很长,知道这个老人什么时候需要她开口,什么时候不需要,眼下显然属于后者。
等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裘德考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从急促慢慢平复到平稳。
他上半身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公事公办的语气,嘴角甚至还挂上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吴先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是谈谈合作的事情。”
“想合作可以。”
吴二白收了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像是在盘算什么,
“但谈合作,得看手里有什么砝码。”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的目标是张家古楼。”
再竖起一根,
“我的目标很简单,找到我那个亲侄子无邪。咱们要的东西不一样。”
扇子又哗啦一下打开,他偏头看了裘德考一眼,目光从扇子上面越过来:
“再说了,我带来的人手和装备,比你多出不是一点半点。至于你手里攥着的那些消息嘛。”
吴二白笑了一下,没把话说完,让那个留白在空气里悬了好几秒。
裘德考的脸沉了沉,布满老年斑的手在拐杖头上摩挲了一下:
“吴先生的意思是,我手里没有你感兴趣的东西?我在这一行做了大半辈子,不敢说无所不知,但有些事情,恐怕只有我知道。”
“你手里有什么,你自己清楚。”
吴二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折腾了这么多年,折了多少人手下去,捞上来什么了?恐怕连张家古楼的门朝哪边开都还没摸清楚吧。”
这话像一把刀子,正中靶心。
裘德考的下颌肌肉抽搐了一下。
阿柠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话里的骨头一点没藏着:
“吴二爷,各自手里的牌,总要翻开来才知道大小。
贵方的人现在还在山里头,我方的人也在营地里等着。现在下定论,早了点。”
吴二白看了她一眼。
吴二白看了她一眼。
阿柠脸上淡淡的,站得笔直,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躲,但也没有挑衅的意思,纯粹是把话放在桌面上。
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扇子,笑了一声。
“阿柠。”
裘德考抬了抬手,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吴先生既然看不上我手里的东西,那今天带人围我的营地,是想做什么?总不能是专程来请我喝茶的吧。”
“喝茶是顺便。”
吴二白摇了摇扇子,脸上笑意不减,但笑意没进眼睛,
“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这次是我吴家要办事,你的人最好待在营地里别乱动。
找张家古楼也好,找别的什么也好,我不管。但有一条线,你们不能过,不然……。”
帐中的气氛压得更低了,空气稠得像能拧出水来。
两边的人都没动,就这么互相看着。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了敲帐篷的支撑杆。
进来的是裘德考的人,快步走到裘德考旁边,俯下身子压低声音说了句:
“boss,山里有人打信号枪。方位东南,大概五里地。”
小花第一个转身掀开帐帘出去了,帘子在他身后啪地落下来。
吴二白脸上的从容也收了起来,扇子啪地合上,眉间堆起几道深纹,嘴里念叨着无邪。
“二爷,”
黑瞎子也收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站直了身子,
“要不我也去看看。”
“不用。”
吴二白站起身,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对身后的手下摆了摆手,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把山脚接应安排妥当,所有人按预定方案离开。
我现在带人往下走,在山脚汇合后直接回长沙。这山里不能久留,夜长了梦多。”
他走到帐帘旁边,半侧过身子,回头看了裘德考最后一眼:
“今天的话就说到这里。你的人,留步。”
说完大步流星出了帐篷。
帘子落下的瞬间带进一阵山风,把桌上的茶水吹得起了涟漪。
帐篷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裘德考盯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手里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顿了顿。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阿柠走上前,弯腰低声问:
“老板,我们怎么办?”
“等。”
裘德考没有睁眼,
“等无邪回来。他会来找我的。”
“知道了。”
阿柠直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山顶上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吴二白的人撤得很快,山坡上已经空了一半。
她放下帘子,拿出手机点了几下,营地的巡夜安排发到了每个人的终端上,然后切换到另一个界面。
信号弹的大致方位她已经在地图上标好了,但没有派人去跟。
吴二白的人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赶了,这时候派自己的人上去,只会起冲突。
她站在帘子旁边等了片刻,没有再往外看。
山路上,无邪正一步一步往营地的方向挪。
他身上带着从通道爬出来的潮气和血腥味,衣服有好几处被割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细碎的伤口。
每走一步小腿肌肉都在发颤,膝盖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他扶着山道旁的树干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继续走。
小花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差点没认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低头打量着无邪全身,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无邪的肩膀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
无邪的肩膀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
“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小花的目光在无邪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
“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是不是失温了?”
“小花,”
无邪抬起脸,声音很轻也很平,
“先带人去把胖子他们救出来。信号弹的方向,他们三个都在那边。”
“那你呢?”
“我去见裘德考。”
小花抓着无邪肩膀的手紧了紧:
“你这样子去见那个老狐狸?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无邪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有些话,我得单独去问清楚。在营地里他不敢拿我怎么样,二叔的人虽然撤了,但二叔的名头还在。”
小花盯着无邪的眼睛看了十秒钟,手没有松开。
认识无邪这么多年,他知道这家伙一旦用了这种语气,就是铁了心了。
“行。”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对讲机塞到无邪手里,
“频道三,有任何情况按通话键。”
“谢谢。”
“别跟我说这个。”
小花用力拍了拍无邪另一边没受伤的肩膀,转身对着身后的手下提高了音量,
“二爷留的人跟我走!信号弹方向,速度要快!急救包全部带上!”
一行人沿着山脊往信号弹升起的方向赶。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脚下的地势变缓,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乱石滩。
小花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听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散开搜。”
队员们的手电筒光柱交叉扫过石头的阴影。
“花爷!这边!”
小花快步赶过去,拨开挡路的碎石。
眼前的情景让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谭枫、胖子和小哥三个人挤在一起。
谭枫侧身蜷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旁边,后背的冲锋衣上有大片深色的洇痕,颜色比周围的石头发黑,是血。
胖子半边身子压在他腿上,一只手还抓着工兵铲,铲刃上嵌着一块玉俑碎片,碎片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光。
小哥歪在谭枫另一边的肩膀上,后背靠在同一块大石头上,姿势像是三个人在最后关头互相撑着撑在一起的。
小花蹲下来,伸出手指先探谭枫的颈侧,皮肤发烫,明显有发烧,但脉象还有力。
再探胖子的手腕,还行,不弱。
最后伸手碰了碰小哥的手腕,脉搏缓慢而稳健,手指刚碰到皮肤,小哥的眼睫就动了一下。
睁眼看了小花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又闭上了。
“都活着。”
小花回过头对手下说,
“把担架支起来。阿枫后背有伤,小心翻。
胖子的左臂可能有骨折,搬的时候固定一下。小哥身上伤口不大,体力透支居多。”
一个手下蹲下来试着掰胖子的手指,掰不开,昏迷中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让他抱着吧。”
小花看了那工兵铲一眼,
“没有这把铲子,说不定他出不来。”
几个手下合力把胖子从谭枫腿上挪开的时候,胖子嘟囔了一声“别碰我云彩妹妹”,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谭枫的腿被压了那么久,血流通了以后皱起了眉。
小哥在胖子被挪开的那一刻又睁了下眼,看了看身边两个人都在担架上。
小哥在胖子被挪开的那一刻又睁了下眼,看了看身边两个人都在担架上。
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确认腿脚没问题,才在最前面那副担架旁边坐下。
小花一边指挥一边自自语,
“你们仨倒是有默契。”
谭枫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
小花给三个人各做了初步检查,确认没有危及生命的伤势之后,站起来分派任务:
“胖子的胳膊上夹板临时固定,到了医院再拍片。
阿枫和小哥的伤先止血,不要在这里清创,营地条件不够,带回去让医院处理。
走,山路不好走,担架抬稳,不要耽搁。”
营地那边,无邪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他在裘德考对面坐了下来,拉椅子的动作带着一种毫不犹豫的干脆。
也不等对方开口,坐下之后,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裘德考的眼睛,盯了五秒钟,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能进张家古楼。”
不是疑问句,是质问。
裘德考身体微微前倾,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我不确定,吴先生。你这次下水,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我问的不是这个。”
无邪的声音依然很冷,
“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在我下水之前,你就知道应该让我去。
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猜的?你凭什么认定我能进去?”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
裘德考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闪。
“只是听说张家古楼只有张家的血脉才进得去。
而你去过张起灵去过的所有地方,鲁王宫、西沙海底墓、云顶天宫。
你就不觉得,九门一直在培养你什么吗?”
无邪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九门培养我,就代表我能进得去?”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
裘德考双手交叠搁在拐杖顶端,声音低沉而有耐心,
“不过,你能活着从下面出来,难道不足以说明什么吗?我的人没能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无邪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
“说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具猛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说明什么?说明我差点死在里面!我压根就没进到张家古楼!
水底下确实有座楼,但那里面只有能让人产生幻觉的铃铛!你之前派下去的那些人,全都折在那里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前倾,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就是一批一批死在那座假楼里的。我要是没有打破那个幻觉,现在也跟他们一样,永远留在水底下。”
裘德考没有躲开无邪的目光,只有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无邪粗重的呼吸声。
等无邪的气息稍微平复了一点,裘德考才缓缓开口:
“你当真什么都没有发现?”
无邪盯着裘德考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轻蔑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却很刺耳。
他没有回答。
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山风,阿柠走上前,叫了声“老板”。
裘德考摆了摆手,那只手攥住了拐杖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在骗我。”
裘德考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裘德考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需要我做什么?”阿柠问。
“不用。”
裘德考睁开眼,看着晃动不止的帐帘,
“那座假楼里一定有什么。只是他不想告诉我。等着就行。”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小花正好带着人把那三个昏迷不醒的抬到了营地,正在空地上安排担架停放的位置。
三副担架并排放着,胖子已经打起了鼾声,小哥闭着眼但呼吸均匀,谭枫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阿柠从帐篷里走出来,目光扫过三副担架,在中间那副上停了一下。
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站在担架旁边,低头看了看谭枫。
探照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那些细碎的划痕和干裂的嘴唇被照得很清楚。
后背的冲锋衣上那片深色洇痕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阿柠看了几秒,转头看向小花,声音没什么起伏:
“伤口处理过了?”
“初步止了血,没有清创。”
小花正在整理急救包,
“营地条件不够,到了医院再处理,具体情况应该要拍片。”
“发烧吗?”
“低烧。体力透支加上伤口发炎。”
阿柠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转身回物资帐篷,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子。
走到谭枫担架旁边,弯下腰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四角掖好,动作干练,几下就弄完了。
直起身的时候发现无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过来了,正站在担架旁边看着她。
“他命硬,死不了。”
阿柠说完,下巴微抬,目光和无邪对上,又补了一句,
“你们几个都命硬。”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是夸还是损。”无邪说。
“都行。”
阿柠转身往营地里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
“离开之前来找我拿药。退烧的,还有纱布和外用药。路上未必有地方买。”
无邪应了一声。
阿柠没有回头,背影笔直,马尾在山风里晃了两下,走进物资帐篷的帘子后面不见了。
一行人没有在营地多停留。
伤员的情况不适合在山里过夜,小花简单和吴二白通了消息之后便决定连夜下山回长沙。
临出发前,无邪按照阿柠说的去了趟物资帐篷。
阿柠已经把东西备好了,一个防水袋里装着退烧药、消炎药、纱布和外用药膏。
每样东西上都贴了标签,用量和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字不错。”无邪翻了翻药盒。
“有功夫看字,不如赶紧走。”
阿柠站在帐篷口,双手抱在胸前,
“山路不好走,半夜更不好走。别在路上把药磕碎了。”
“你这话,”
无邪把防水袋塞进包里,
“到底是咒我们还是关心我们?”
“都有。”
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诚实。”
阿柠没有接话,目光越过无邪看了一眼外面空地上正在被抬上担架的谭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