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去。”
车子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很快就到了那所大学。
校门是老式的水泥门柱,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因为年头久了,字体边缘已经有些斑驳褪色。
校园里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叶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
教学楼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灰砖墙面,木框窗户,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年代感。
王萌放慢车速,探头看了看校门口:
王萌放慢车速,探头看了看校门口:
“老板,直接开进去吗?门口有栏杆。”
“先停门口,看看情况。”
王萌把车靠边停好,三人刚走到校门口,一名保安大哥便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伸手拦住了去路。
保安大哥四十来岁,穿着蓝色的保安制服,肚子微微腆着,帽子底下的脑门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上下打量着这三个陌生人,目光在谭枫身上多停了两秒:
“你们干什么的?学校不让外人随便进,赶紧走。”
谭枫看了无邪一眼,无邪看了看王萌,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谭枫当即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一副职业化的笑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
他按了两下,仪器发出“滴滴”两声。
谭枫把它举到耳边听了听,眉头一皱,然后一脸严肃地对保安说:
“同志,我们是电信公司的。
刚接到系统告警,说你们学校这一片的光纤骨干信号异常,可能是线路老化或者被什么东西啃了。
我们得赶紧排查一下,不然影响全校的网络。”
保安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唬住了,看了看他手里那个会响的小东西,又看了看他那张笃定的脸,挠了挠下巴:
“电信公司的?我怎么没接到通知?学校网络用得好好的,没什么问题啊。”
“临时故障,间歇性的,时断时续,你们用着可能感觉不太出来,但后台数据已经报警了。”
谭枫又按了一下充电器,让它继续“滴滴”响了两声,
“您听这动静,就是信号衰减的提示。这种情况拖不得,万一哪天突然断了,全校上不了网,那麻烦就大了。”
无邪看准时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到保安面前,笑着说:
“大哥,您通融通融。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检修很快,转一圈就走,保证不打扰学校秩序。”
保安看了一眼那包烟,又看了看谭枫手里那个一直响的小玩意儿,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是端着架子:
“你们有工单吗?我看看。”
谭枫面不改色,伸手往口袋里一摸,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在保安眼前晃了晃。
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店铺信息,保安哪来得及细看,谭枫已经收了回去:
“公司电子工单,系统派的。您要不放心,可以给你们总务处打个电话核实,不过现在是午休时间,可能没人接。”
保安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但是跟你们说清楚,只能在校园里转查线路,不能进教学楼和办公楼,查完赶紧走。”
“放心放心,我们就在外面的管线井看看,绝对不进楼。”
谭枫拍着胸脯保证。
三人趁着保安转身回值班室的功夫,快步进了校门。
拐过保安的视线死角,无邪低声问:
“阿枫你那个小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谭枫得意地把充电器在手里颠了颠:
“车里找到的。下车前顺手揣兜里了,想着万一能用上。这不,派上用场了。”
王萌佩服得竖了个大拇指:
“谭爷,你这口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
“行走江湖,身上没点零碎怎么行。”
谭枫把充电器揣回兜里,拍了拍王萌的肩膀,
“少废话,赶紧带路。”
三人穿过一片长满杂草的小操场,绕过一栋废弃的旧教学楼,眼前出现了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
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把半栋楼都裹在绿色里。
门窗都有些破旧,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也没人换,用硬纸板和旧报纸挡着。
楼前的台阶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显得十分冷清。
“就是这儿。”
王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三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无邪被呛得打了个喷嚏,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下。
走廊两边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砖块。
走廊两边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砖块。
王萌走在最前头,领着两人来到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后面。
门后是一道窄而陡的楼梯,水泥地面上落满了灰尘,边上挂着几张蛛网。
“这种楼还有负一层?”
无邪有些诧异。
“建楼的时候挖的,当资料库用。”
王萌一边往下走一边回头解释,
“那个老教授在帖子里说,当年学校扩建的时候,很多旧档案没地方放,就存在了负一层。
后来学校搬了新校区,这边就荒废了。
帖子里还说,这负一层夏天特别凉快,他以前经常偷偷溜下来睡午觉。”
走下楼梯,眼前出现一扇老旧的木门,门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但铁链从中断裂,断口有明显的金属光泽,垂在门把手上晃悠悠的。
王萌凑上前,弯着腰仔细看了看那把锁,回头说道:
“老板,这锁是断的,断口很新,像是被人用钳子剪开的。”
“别动!”
无邪连忙抓住王萌的手,把他往回拉了一步,压低声音,
“锁都断了,还贴着封条,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已经有人来过了。而且这封条看着像是后来重新贴上去的。”
谭枫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侧耳听了听,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
“人来了。”
无邪心里一紧,立刻朝着王萌喊道:
“相机!快把相机拿出来。”
王萌反应极快,迅速从包里掏出相机,打开镜头盖端稳了。
就在这时,背后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保安大哥的声音紧跟着传了过来,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耐烦:
“喂!你们不是说来查光纤的吗?怎么跑到这地下室里来了?”
三人回头,只见保安正气喘吁吁地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根警棍,脸上写满了警惕。
他腰间挂着手电筒,没有对讲机,显然是临时起意追过来的。
谭枫用余光扫了一眼保安身后,确认他是孤身一人。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指关节,掌心暗暗收拢,目光精准地落在保安的后颈上。
无邪捕捉到了谭枫的目光,立刻读出了他在想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用后背挡住了谭枫的右手,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谭枫接收到信号,把刚攒起的力道散了,右手自然垂下来。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朝保安迎上两步:
“哎呀大哥,我们查着查着,发现信号干扰源好像是从这栋楼里传出来的,就顺着找进来了。
您别生气,我们这就走。”
“走什么走?这楼早就封了,里面都是旧档案,哪来的什么光纤?”
保安皱着眉头走下来几步,用警棍指了指他们,
“你们到底什么人?不说实话我可就报警了。”
无邪赶紧上前打圆场,又塞了一包烟放进保安手里:
“大哥,我们真是电信的。可能是搞错了,我们这就撤,这就撤。”
王萌趁着两人跟保安周旋,举起相机飞快地朝资料室的门、断裂的锁链和封条按了几下快门。
快门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咔咔”作响。
“你还在拍什么?”
保安听见动静,一下子火了,举起警棍指着王萌,
“把相机给我!拍了什么?删掉!”
谭枫连忙拦住保安的去路,赔着笑脸说:
“大哥大哥,他就是随手拍着玩儿的,这破楼有什么好拍的?我们删,我们删。”
他回头冲王萌使了个眼色,
“快把照片删了。”
王萌会意,假装在相机上按了几下,实际上只是关掉了电源,然后把相机屏幕朝保安晃了晃:
“删了删了,大哥您看,没了。”
“删了删了,大哥您看,没了。”
保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屏幕黑着,他也没看清到底删没删,但还是怒气未消:
“赶紧滚蛋!再不滚我就真报警了。”
“滚滚滚,我们这就滚。”
谭枫拉着无邪,王萌紧跟其后,三人连推带挤地从保安身边蹭上楼梯,一路小跑出了旧校馆。
保安跟在后面,一路把他们“护送”出校门,站在门口叉着腰,一直盯着他们的车驶出街角,才骂骂咧咧地回了值班室。
王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校门,拍了拍怀里的相机:
“还好照片保住了。”
无邪擦了把额头的汗,摇了摇头:
“阿枫,下次能不能换个不那么悬的法子?刚才差点被人拿警棍追着打。”
谭枫嘿嘿一笑:
“那不是更刺激吗?天真你的人生太平淡了,我这是在给你增添色彩。”
无邪白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贫,转头对开车的王萌说:
“先回去研究照片,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王萌应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王萌开着车,忽然问了一句:
“那我们晚上还来吗?”
“来。”无邪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里面肯定有线索。”
“来。”
无邪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不管是谁进的,他未必拿走了所有东西。就算拿走了,也会留下痕迹。”
回到吴三省的住处后,三人围坐在茶几旁,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放大查看。
锁链的断面拍得清清楚楚,断口呈现出一种新鲜的银白色金属光泽。
说明被剪断的时间确实不长,最多不超过两周。
封条虽然泛黄破损,但边缘的撕裂痕迹和门的开合方向完全一致,说明这门最近确实被人打开过。
门缝里隐约能看到里面摆着的一排书架轮廓,架子上似乎还堆满了东西,没有被搬空的迹象。
“还好,没有被搬空。”
无邪盯着屏幕上的门缝细节放大图,语气里多了几分把握,
“这人要么是没找到想找的东西,要么是还没搬完就被打断了。”
夜幕再次降临后,三人驱车前往那所大学。
这一次谭枫没有走正门,而是把车停在校园外面一条僻静的小路上,三人从一道低矮的围墙翻了进去。
那围墙上的水泥碎了两块,正好能踩脚,看样子以前也有学生从这里翻过。
“比走正门方便多了。”
谭枫拍了拍手上的墙灰,
“早该这么干。我们仨fanqiang的速度比跟保安扯皮快十倍。”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快速穿过操场和旧教学楼,来到了旧校馆。
谭枫让无邪和王萌在楼门口等着,自己先绕到保安室那边,探头看了一眼。
保安正窝在椅子里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时不时还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手机外放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谭枫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右手在保安后颈上精准地敲了一下。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保安连哼都没哼一声,头一歪便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桌面上,还在播放一个养牛的视频。
谭枫把保安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盖在他身上,又顺手把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好,让他看起来像是自己睡着了,还给他调了个舒服点的趴姿。
他回到旧校馆门口,朝着两人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
“搞定了,走。”
三人快步走进小楼,再次来到地下一层。
无邪打开手机的灯照着门上的封条,小心翼翼地从边缘开始撕,尽量不破坏整体结构。
封条的纸质已经变脆了,撕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推开门,一股更为浓重的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三束手机手电筒的光同时亮了起来,照亮了屋子里一排排破旧的书架。
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书籍、文件袋和散页资料,有些书架因为受潮而倾斜变形。
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书籍、文件袋和散页资料,有些书架因为受潮而倾斜变形。
“有人翻过。”
无邪蹲下来,用手指在脚印旁边的灰尘上抹了一下,
“时间不会超过一周。鞋印的花纹还很清晰,是运动鞋,四十二码左右。”
三人开始分头寻找关于当年巴乃考察队和西沙考古队的档案。
无邪负责左侧的书架,王萌负责中间区域,谭枫在右边。
翻找的过程沉闷而繁琐,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不时的咳嗽声。
灰尘太大了,王萌翻了不到十分钟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声音在地下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听着跟放炮似的。
“萌萌!小点声!”
谭枫从右边角落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忍不住啊,这灰太厚了。”
王萌一边揉鼻子一边抱怨,
“这地方得有二十年没人打扫过了,我鼻子都快成吸尘器了。每翻一本书就跟扬起一阵沙尘暴一样。”
“别废话,赶紧找。你一个喷嚏扬起来的灰够我吃一嘴的,离我远点打。”
“谭爷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喷嚏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无邪从左侧书架后面传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道,
“我们在别人地盘上,不是自己家客厅。”
两人同时噤声。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王萌在房间最深处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紧接着是膝盖撞到什么东西的闷响,他龇牙咧嘴地蹲了下去。
原来是刚才在黑暗中撞到了一个破旧的书柜,书柜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和墙壁之间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扇小门的轮廓。
“暗室?”
谭枫挑眉,从右边绕过来,双手扣住书柜边缘,用力一推。
书柜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三个人合力把书柜挪到一边,露出后面那扇小门。
小门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只有十个平方,四壁都是裸露的水泥墙。
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箱盖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最上面那层的灰倒是被蹭掉了一些,应该是之前来的人动过。
无邪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纸页泛黄的档案,标签上写着“长沙古文物研究所·巴乃专项·1974—1976”。
他在箱子里翻找了很久,手指从最上面一直翻到最底下,又陆陆续续找到了两份点名册。
点名册的纸张已经脆了,翻动的时候边缘簌簌地往下掉渣,每一页翻过去都有细小的纸屑飘起来。
无邪看得十分仔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怎么了?”
谭枫凑过来,手电筒的光打在那页纸上。
“少了一张。”
无邪把点名册翻过来给他看。
装订线上有明显的断裂痕迹,有一页被撕走了,剩下的页面排列完整,唯独那一页的位置变成了参差不齐的缺口。
“撕得还挺干净。”
谭枫吹了声口哨,
“手够稳的,都没留毛边。”
无邪手指在装订线的断裂处摩挲了一下,沉声说道:
“这张纸被撕走很久了,断口的颜色跟其他页面不一样,已经氧化变色了。至少是好几个月以前——”
“应该是你三叔。”
谭枫微微一怔,缓缓说道,语气难得正经起来,
“这应该是他想让你知道的东西,撕掉的那一页,可能就是整个故事的开端。
你三叔做事情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他撕掉这一页一定有他的道理。”
无邪又在箱子里翻了一遍,在最底层找到了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潦草但熟悉,只写了三个字:
小满哥。
“三叔的笔迹。”
无邪把便签纸攥在手里,手指微微收紧,又看了那几个木箱一眼,发现除了点名册以外再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了。
无邪把便签纸攥在手里,手指微微收紧,又看了那几个木箱一眼,发现除了点名册以外再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了。
他把便签纸收好,示意谭枫和王萌把书柜移回原位。
三人退出暗室,又将木门的封条小心翼翼地重新贴好,地上的脚印也尽量收拾了一下,不留下明显的痕迹。
出了校园,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味。
谭枫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下肩膀,颈椎咔嚓响了一声:
“所以下一步就是知道小满哥是谁?这名字听着怎么跟村头小孩的小名似的。”
“是我爷爷养的一条狗。”
无邪说,
“但我爷爷过世之后,三叔就把它带走了,养在老宅那边。”
“你三叔让你去找一条狗?”
谭枫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脚步都顿了一下,
“一条狗能把那页点名册吞了不成?或者叼走了藏起来了?”
“小满哥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无邪的语气很笃定,脚步没停,
“三叔不会无缘无故给我这个名字。他撕掉的那一页,可能就是藏在小满哥那里。”
就这样,第二天,王萌开车载着无邪和谭枫前往吴家老宅。
宅子在长沙郊外,车子沿着曲曲弯弯的乡间小路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
吴家老宅的轮廓从一片青翠的竹林后面露出来,青砖黛瓦,马头墙高耸,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如华盖,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大户人家宅邸。
王萌放慢车速,从挡风玻璃后面打量着前方的宅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老板,这就是吴家老宅?也太大了吧,光院墙就望不到头,这得有多少间房?你们家祖上到底是做什么的,盐商还是茶商?”
“盐商和茶商加一起也没吴家有钱。”
无邪还没回答,谭枫先从后排探过头来,帮无邪回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老九门听说过没有?吴家是九门之一,当年长沙城里数得上号的大户,几百年基业,你以为呢。你老板家里祖上搁古代那就是一方豪强。”
“那我跟了老板这么久,怎么说也算是吴家人。”
王萌的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很自豪。
谭枫看着王萌的样子,拍了一下王萌的头枕:
“还别说,萌萌,我看好你哦。”
无邪看着两人只是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宅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包着铁皮,钉着碗口大的铜钉。
门环是两个狮头,铜色乌沉沉的,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覆着黛瓦,瓦缝里探出几丛野草,但并不显得破败,反倒像是被精心保留的旧日气派,那种有节制的老派讲究。
门前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显然一直有人在打理。
无邪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老宅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老匾。
匾上写着“吴宅”两个字,字迹端正古朴,漆面略有斑驳,但骨架依然硬朗。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走上前去,伸手推开了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整洁,青石板铺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正中一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
最醒目的是东墙根下趴着的一只大黑狗,通体乌黑,毛色油亮。
那狗闭着眼睛,看起来正在午睡,但两只耳朵始终竖着,时不时转动一下,像是在监听周围的动静。
谭枫跟在无邪后面进了院子,一看到那条狗就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
“这狗怎么这么大?你爷爷养的这是什么品种?看着跟电视上那些警犬似的。”
“小满哥是纯种的狼狗,昆明犬,我爷爷当年从昆明带回来的。
那会儿昆明犬就很出名,小满哥还是我爷爷托了部队的人帮忙挑的。”
无邪说着朝狗窝走过去。
王萌跟在最后面,探头看了一眼那只大黑狗,又缩了回来,整个人往谭枫身后躲了躲,小声说:
“谭爷,那狗看着有点凶啊,牙口看着比我手腕还粗。”
“怕什么,你老板从小在这儿长大的,狗认识他。它就算咬也先咬你老板,轮不到你。”
“可是它要是一视同仁呢?我这人命里带衰,每次去有狗的地方都被狗追。小时候邻居家的哈巴狗追着我咬了三条街。”
“哈巴狗你都怕,你这胆子是纸糊的?”
谭枫回头看了他一眼,
谭枫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腰板挺直了,狗能闻到你怕它,你越怕它越凶。”
无邪走近狗窝,蹲下身来。
小满哥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它看了无邪一眼,尾巴不紧不慢地在地上扫了两下,然后把眼睛又闭上了,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小满哥,好久不见。”
无邪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法倒是熟练,顺着狗头的毛往后捋。
大黑狗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噜声,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敷衍,但好歹没躲开,算是给面子了。
尾巴又扫了两下,幅度跟刚才差不多,没有更热情的趋势。
无邪没有多耽搁,开始翻找狗窝。
他把上面铺着的那层干草拨开,手指在干草间仔细地探了探。
小满哥被他弄醒了,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它慢悠悠地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一边的石墩旁重新趴下来,全程看都没看无邪一眼,那姿态俨然是这座宅子的半个主人。
谭枫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乐了:
“天真,我怎么觉得小满哥的派头比你三叔还大。
你看它那眼神,看你就跟看空气似的。你在它面前就是个翻窝的佣人。”
“小满哥在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个脾气,除了和我爷爷亲近的人,它谁都不认。
小时候我给它喂了三个月的骨头,风雨无阻,它才肯让我摸一下。
摸完了还要嫌弃地甩甩毛,好像我手上有油。”
无邪头也不抬地说,手指继续在狗窝里探着。
“三个月才让摸?你这家庭地位——”
谭枫笑得更大声了,说着也想上去摸一把。
他蹲下来,手慢慢地朝狗头伸过去。
结果手还没伸到一半,小满哥的喉咙里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警告声,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谭枫,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
“行行行,不摸不摸,我就看看。”
谭枫立刻把手缩回来,讪讪地说,
“小满哥这眼神还挺凌厉,比斗里的粽子凶多了。跟你一个脾气,都认生。”
王萌在远处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谭爷您也有被人,不对被狗拿住的时候。”
谭枫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行你上。”
“我不上。”
王萌立刻摇头,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老槐树的树干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可就在这时候,小满哥的耳朵忽然往两边转了转,鼻子也动了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声音,又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它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在谭枫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那种警惕的神色慢慢消退了。
如今白泽血脉已经和谭枫深度融合,这也使得谭枫与动物之间的亲和力有了很大的加强。
所以这只大黑狗做出了一个让无邪差点把手里的干草扔出去的举动——
它从石墩旁站起来,四只爪子落在地上悄无声息,走到谭枫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绕着他的裤腿蹭了一圈。
那动作跟刚才对无邪的爱理不理比起来,简直判若两狗。
无邪的手停在狗窝里,扭头看过来,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谭枫自己也愣了,低头看着蹭他裤腿的大黑狗,又抬头看看无邪,满脸无辜和得意混合的复杂表情:
“你爷爷这狗,怎么感觉好像更喜欢我?”
王萌从老槐树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下巴差点掉下来:
“老板,这什么情况?你不是说这狗养了三个月才让你摸吗?谭爷才进院子三分钟,它都开始蹭裤腿了。”
“萌萌你别说话,这叫什么,这叫小满哥对我的认可。”
谭枫蹲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
这一次小满哥非但没有警告,反而主动把脑袋凑过来,让谭枫摸了个结结实实。
“这就是缘分。”
谭枫得意洋洋,手指在狗头上挠了又挠,力度把握得很好,不轻不重,小满哥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是不是啊小满哥?你看你这毛,又黑又亮,改天我给你带点上好的肉骨头,比狗粮香多了。大棒骨,带骨髓的那种。”
“是不是啊小满哥?你看你这毛,又黑又亮,改天我给你带点上好的肉骨头,比狗粮香多了。大棒骨,带骨髓的那种。”
小满哥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这次连王萌都听出来了。
那是舒服的呼噜声,不是敷衍,更不是警告。
跟刚才对无邪那种“行了行了给你面子”的哼哼完全不是一个频率。
“这不公平。”
王萌小声嘟囔,从树后面走出来了一点,
“谭爷你刚才还说这狗凶,说它认生,我都准备好随时往树上爬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谭枫一边挠狗头一边说,脸上却带着得意的表情,
“可能是因为我天生招动物喜欢?之前巷子里的野猫见了我都往上凑。”
“小满哥是狗,不是猫。”无邪面无表情地纠正。
“狗也一样,都是动物嘛,动物都通人性。你再看你们家小满哥,对我多亲。”
谭枫又在小满哥头上摸了一把。
无邪看着那条熟悉的大黑狗,沉默了好几秒才说:
“小满哥这辈子从来没对陌生人这么热情。别说陌生人,在我面前都没这样过几次。”
“那说明它不是把我当陌生人。”
谭枫一本正经地说,
“可能是把我当自家人了。”
“你刚才进院子的时候它连看都不看你一眼,是你伸手要摸它的时候才变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我不管,反正它就是喜欢我。”
谭枫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王萌在后面推了推眼镜:
“老板,会不会是谭爷身上有什么味道?比如说他早上偷吃了什么——”
“萌萌你别瞎说,我早上就吃了一碗挂面,跟你吃的一样,连酱油都没多加。”
谭枫回头瞪了他一眼,
“再说了,小满哥这档次的狗,能是几根火腿肠就收买的?人家这是有灵性,能分辨好人坏人。”
无邪盯着谭枫看了几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光里多了一层若有所思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翻找狗窝,手在狗窝里仔细地探了探。
很快,无邪的手顿住了。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东西,随即便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纸,纸张已经泛黄变脆,但折叠处完好,折痕笔直,显然被仔细保管了很久。
“找到了。”
无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把图纸在青石板上展开。
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横的竖的斜的,粗线细线虚线实线交织在一起,标注的小字工工整整。
墨迹虽已褪色,但一笔一画依然清晰可辨。
无邪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看着图纸上精密的线条语,那种独特的标注风格,就说明这图纸肯定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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