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顺着视线看过去,然后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别处,肩膀又开始抖。
阿贵叔喝了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说起云彩小时候的事,当爹的根本刹不住车,也不管女儿在旁边拼命递眼色。
什么云彩五岁的时候爬树摘野柿子摔下来,把门牙磕掉了一颗,哭了三天不肯出门;
什么云彩上小学的时候跟隔壁寨子的男孩打架,把人家脸挠花了,对方家长找上门来,结果阿贵叔拎着云彩上门道歉的时候,云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他先说我们家螺蛳粉臭的”,阿贵叔表示道歉归道歉,但这句话说得也没错,最后两个家长蹲在门槛上一起喝了顿酒了事。
云彩听到这里终于听不下去了,伸手一把夺过阿贵叔手里的酒杯,咬着嘴唇瞪着他,声音里全是羞恼:
“阿爹你再喝!再喝你明天起不来我可不管!”
阿贵叔酒杯被夺,也不恼,嘿嘿笑着朝几位老板摊了摊手:
“你们看你们看,这丫头就是这么管她阿爹的,从小管到大。我喝口酒都跟做贼似的。”
云彩把酒杯搁到离阿贵叔最远的桌角上,白了他一眼:
“上次你喝多了倒在院子里,是我一个人把你拖进屋的,腰都差点扭了。你忘了,我可记着呢。”
胖子听到这里,原本端着的姿态突然松了一下,嘴里不由自主地接了一句:
“一个人拖的?云彩妹妹你力气挺大啊。”
云彩转过头看向胖子,眨了一下眼睛:
“也不是力气大,是找了根扁担绑在阿爹腰上,另一头绑在门框上,然后用棍子撬着拖的,省力。”
胖子愣了一拍,然后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聪明,聪明。物理力学和杠杆原理的完美结合。”
云彩被夸得弯了弯眼睛,胖子的脖子根又开始肉眼可见地变红。
谭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给胖子的表现打了个分:
前半段端着的时候四十分,后半段放松下来反而好多了,至少那句话接得很自然。
谭枫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朝对面的无邪使了个眼神。
那个眼神精准地传达了一句话:“是时候了,把纸条拿出来。”
无邪接收到信号,放下手里的酒杯,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无邪接收到信号,放下手里的酒杯,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被体温捂得微热,边缘已经有点起毛了,显然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无邪双手把纸条展开,递到阿贵叔面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语气放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个不太重要的话题:
“阿贵叔,您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寨子里里外外应该都熟得很,能不能帮我们看看这个地址在哪里?”
阿贵叔接过纸条,眯起眼睛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点点头,用手指在纸条上弹了一下,抬起脸对无邪说:
“知道,就在我们寨子里面。往西边一直走,过了那条小溪,再往上爬半个坡就到了。
怎么,几位老板要到那里去看看?”
无邪收回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点头应道:
“嗯,我们想去瞧瞧。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巴乃,主要就是想找这个地方。”
阿贵叔端起杯子喝了口米酒。
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云彩还回来了,但里面的酒量明显少了一半,大概是她倒掉了大半又掺了凉白开。
所以阿贵叔喝了一口之后表情微妙地顿了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那要去也得明天了。那片地早就荒了,没人住,房子塌的塌倒的倒,路都被野草和刺藤封死了。
现在这个点天已经黑透了,打手电都找不着路。晚上山里还有野猪和蛇,不安全。今天去是肯定去不了的。”
谭枫和无邪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阿贵叔说得也确实有道理。
无邪把话接过来,笑着说:
“行,那就听阿贵叔的,明天一早再去。”
又聊了一阵,云彩起身去厨房收拾灶台,走之前顺手把阿贵叔桌上的酒杯也收走了,换了一杯热茶搁在他面前。
阿贵叔看着面前那杯茶,叹了口气,小声对谭枫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谭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我阿爹临终的时候交代我照顾好她,这些年也不知道谁照顾谁。
她阿妈走得早,这丫头八岁就会做饭,十岁就能一个人去镇上卖山货,我这个阿爹除了当个村长,好像也没做成什么大事。”
谭枫笑了笑,给阿贵叔的茶杯里添了点热水,说:
“您把她养得这么好,这还不算大事?这比大事大多了。”
阿贵叔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谭枫余光扫过桌子另一头,发现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酒杯。
胖子的人虽然还坐在椅子上,但整个上身跟失去了骨骼支撑似的微微晃荡着。
此时他的脸偏向厨房的方向,云彩正在那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还能听到她哼着瑶家小调,调子软绵绵的。
而胖子的眼神黏在那个方向,嘴巴半张着,用一种醉了八分但九分发自肺腑的语调,慢悠悠地吐出了三个字:
“真……漂……亮啊……”
谭枫闭上了眼睛。无邪低头扶额。
小哥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看了谭枫一眼。
那个眼神虽然没有任何实质表情,但谭枫从小哥的眼睛里硬是读出了一句话:“胖子怎么回事。”
胖子越醉越来劲,居然试图站起来往厨房走。
站到一半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沿,桌上的茶杯集体跳了一下。
谭枫在零点几秒的空档里用最快的速度起身架住了胖子的肩膀,把那具正在向醉鬼方向全面转化的身体硬生生按回了椅子上,然后对着阿贵叔说一句:
“那个,胖子喝醉了,我先扶他上去。”
把胖子放到床上的过程和之前每一次处理醉鬼的流程完全一致:
先卸胳膊,再拖到床边,松手,听着床板发出一声熟悉而无奈的呻吟。
胖子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谭枫弯腰凑近了听,分辨出两个音节,一个是“云”,一个是“彩”,中间还夹着一串意义不明的傻笑。
谭枫站直身子,拍了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顺手把胖子的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脱到一半的时候胖子突然一脚蹬过来,差点踹在谭枫膝盖上,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别动胖爷的鞋”。
谭枫站直身子,拍了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顺手把胖子的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脱到一半的时候胖子突然一脚蹬过来,差点踹在谭枫膝盖上,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别动胖爷的鞋”。
谭枫面无表情地把那只脚按回去,把另一只鞋也扒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脚边。
然后又把垃圾桶从墙角拖过来搁在床边,确保胖子半夜万一要吐的话吐在桶里而不是鞋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胖子三秒钟,说了句“睡吧,明天起来有你丢脸的”,然后转身出门。
回到饭桌旁的时候,无邪正和阿贵叔聊照片的事。
阿贵叔的酒劲被凉白开和女儿的热茶压下去了大半,说话比刚才清醒多了,但热情不减。
他正指着墙上那面挂满老照片的木墙,跟无邪讲哪张照片是哪年拍的、上面都有谁。
谭枫走过去的时候正听到阿贵叔说那句:
“这可是我们家的光荣历史啊。”
无邪则站在相框前,目光钉在一张黑白照片上,表情凝着。
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面墙前面,安静地看照片。
无邪看见谭枫走过来,招了招手,指着照片上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说:
“陈文锦,七六年就来了巴乃。我以为西沙才是她的。”
谭枫凑近了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右下角的日期,点了点头。
无邪接着转头问阿贵叔这里来过考察队的事,阿贵叔眯眼瞧着照片,把自己小时候穿开裆裤露小揪揪的往事又讲了一遍。
无邪顺着他的话头追问考察队的具体情况,阿贵叔就开始摇头了,说那时候还小,不是很清楚。
谭枫站在旁边,听完阿贵叔那套“不是很清楚”的说法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看阿贵叔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当了这么久村长的人,面对几个外地老板,嘴里留着话太正常了。
谭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无邪你等我一下”,转身就往楼上跑。
无邪端着茶杯站在相框前,目送谭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他又去拿什么了。”
小哥没回应,阿贵叔也没听见,正弯着腰把墙边的一张矮凳挪过来准备让几位坐着聊。
没过多久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谭枫下来了,右手揣在兜里,兜口鼓出来一块方方正正的形状。
走到桌边站定,看了阿贵叔一眼,然后把手从兜里掏了出来。
一沓现金搁在桌上。
崭新的,边角齐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那种只有新钞才有的淡粉色光泽。
谭枫看着阿贵叔的眼睛,用一种在菜市场砍价但在最后关头亮底牌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阿贵叔,刚才您说不太清楚。我觉得您在这儿住了几十年,寨子里的大事小情不可能没听过。
只是有些事情时间太久,得花点力气才能想起来。
这钱算是我给您的一点‘回忆助力金’,您要是能多想什么细节来,这些就都是您的。”
阿贵叔看着桌上那沓钱,眼睛里的光芒完成了一个惊人的从零到满格的跃迁。
他放下茶杯,搓了搓双手,声音里的含混和酒意一扫而空:
“哎呀谭老板,您这客气啥嘛!我想想我想想,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印象。
各位老板要不咱们坐下聊?站着说话多累啊。”
无邪撇撇嘴,拉着小哥回到了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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