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光头约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名字倒也风雅,叫“清园”。
长沙这地方,茶馆遍地都是,大多走的是烟火气路子。
几张方桌,一壶砖茶,配上花生瓜子,街坊邻里能从早晨扯到黄昏。
可清园不一样,藏在一片灰墙黛瓦的老建筑群里。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不起眼的木匾,“清园”两个字刻得极浅,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巷口倒是好找,有棵百来年的老樟树遮天蔽日地罩着,树下常年停着几辆一看就不便宜的车。
“这地方有点意思。”
谭枫一边走一边打量巷子两边的老墙,墙头上爬满了凌霄花,橘红色的花朵开得正盛,煞是好看。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无邪,
“哎,天真,你说楚光头那抠门劲儿,舍得在这种地方请客?今天约咱来这儿,到时候会不会是他请客我买单。”
“他要是敢让你买单,你那脾气能饶得了他吗?”
“那倒是。”
谭枫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我这人什么都好说,就是掏钱的时候脾气不太好。”
“你那不是脾气不好,是抠。”
“抠和节省是两回事,你别混淆概念。节省是美德,抠是毛病,我那是美德,是优良品质。”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巷子尽头。
门口站着个穿素色旗袍的姑娘,盘着发髻,髻上簪了根银簪子,脸上化着淡妆,身段玲珑,笑起来不卑不亢。
见了两人也不多问,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笑盈盈地说了句“二位先生里面请,楚老板已经在等了”,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一开,里面别有洞天。
清园前身是一座清代盐商的私宅,三进三出的院子改成了茶馆,但改得极为克制。
原来的梁柱结构一概没动,雕花的月梁和牛腿都保留着原样,只是做了加固和清洁。
正厅天井里凿了个不大的池子,池底铺着雨花石,几尾锦鲤慢悠悠游着。
池边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太湖石,品相极好,瘦皱漏透四个字占全了。
谭枫站在天井边上,仰头看那根最大的月梁。
梁上雕的是八仙过海,人物不过巴掌大小,眉眼衣纹却纤毫毕现。
他吹了声口哨,又拿胳膊肘捅无邪:
“看到这根梁了没有?清中期的,这雕工少说也是个造办处的级别。一根梁应该够买好几辆二手路虎了。”
“二手的路虎,不值钱。”无邪头也没回。
“哎你这个人,二手的怎么了,二手的也是路虎,那发动机嗷嗷叫,上高速一样跑一百八。”
“让你别飘,淡定点儿。楚光头待会儿看见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不得蹬鼻子上脸?”
谭枫撇撇嘴,不说话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梁上多看了两眼。
穿旗袍的姑娘领着两人绕过天井,穿过一条窄窄的抄手游廊。
游廊两侧挂着竹帘,帘子半卷,透过去能看到侧院里种的一片湘妃竹,竹竿上斑斑点点,风一吹沙沙作响。
走到尽头,来到后院一间独立茶室。
茶室不大,正中一张鸡翅木茶台,台面上摆着一套青花茶具,一看就不是仿品。
墙上挂着行书横幅,写的是“清风徐来”四个字,笔意洒脱,落款被茶台挡了一半看不全。
楚光头已经在茶台后面坐着了。
他今天穿着月白色亚麻盘扣衫,深灰色宽松棉麻裤,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
最扎眼的是手腕上那串老蜜蜡,颗颗有拇指肚大小中间隔了几颗南红玛瑙,红黄相间衬得格外打眼。
见两人进来,楚光头连忙从茶台后面站起来,双手合十远远地拱了拱:
“小三爷!谭爷!您二位可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我这壶水刚烧开,正好给您二位沏头一道。
正宗的狮峰龙井,我托人直接从杭州带过来的,拢共就弄到半斤,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就等着您来才开封。”
谭枫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桌上那只青花茶杯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来,斜眼看着楚光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楚光头,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这才几天功夫,你发什么财了?”
楚光头连忙摆手,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哎呀谭爷您可别笑话我了,我这哪叫什么发财,就是最近做了点小生意,赚了点茶水钱。”
“小生意?”
谭枫挑了挑眉,
“什么小生意这么赚钱?说出来让我也学学,我最近手头也紧。”
“什么小生意这么赚钱?说出来让我也学学,我最近手头也紧。”
“就是捣腾点文玩杂项,谭爷您知道,这行当看着不起眼,运气好了也能赚点。”
楚光头一边打哈哈一边拿起紫砂壶,手腕一沉一提,滚水注入茶壶,龙井的香气立刻散开了。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来,殷勤得恨不得替他们喝了。
谭枫端起茶杯闻了闻,斜眼看着他,没喝:
“楚光头,你今天这殷勤劲儿,我怎么觉得透着一股心虚呢?”
楚光头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自己那个光头:
“那还不是谭爷您英明神武嘛,这杯茶就当我敬您。”
无邪没心思品茶,也没心思看他们俩斗嘴。
他把茶杯往茶台上一放,杯底磕在鸡翅木上发出一声脆响,直截了当地问道:
“楚光头,上次你留给我的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茶室里气氛一下子变了。
楚光头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把壶放下来,欠了欠身,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小三爷,您别急,那张照片确实是三爷特意安排我留给您的,千真万确,我不敢有半句虚。”
“既然是我三叔交给你的,那你肯定有办法联系到他吧?”
无邪身子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现在在哪?”
楚光头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来,谭枫忽然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台上,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压迫感一下子就从桌面传过去了:
“楚光头,别想着说谎哦。我可没小三爷那么好说话,你要是耍花腔,你手腕上那串蜜蜡今天就得换个主人了。”
楚光头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赶紧把手腕缩回去,身子往后缩了缩:
“谭爷,您饶了我吧,那可是三爷啊,他老人家神通广大,手眼通天,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哪儿有本事找到他?”
他叹了口气,又补充道:
“要是在以前,三爷偶尔还会通过中间人给我传个话,或许还有几分机会能联系上。
可这几个月,道上早就没了三爷的音讯,不管是他身边的人,还是以前常打交道的伙计,都没人见过他。
小三爷,谭爷,我是真没办法,我要是骗您二位,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无邪眼神黯淡了几分。
他知道楚光头没说谎。这人胆子小,敢贪小便宜但不敢撒大谎,能让他发毒誓的,多半是真的。
三叔向来行踪诡秘,若是不想让人找到,就算掘地三尺也无济于事。
沉默了几秒,无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刚才那股豆花香也没了,剩下一股清苦挂在舌根上。
就在这时,楚光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找起来。
他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张皱巴巴、泛黄的纸,小心翼翼地在茶台上展平:
“三爷说过,要是小三爷您来找我第二次,就把这张津贴单交给您,说这里面有您想要的东西。”
无邪低头看去。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张七八十年代的格式。
他蹙起了眉头。
谭枫凑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一张老旧条子?”
“津贴单。”
无邪翻来覆去看了看,
“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三叔不会平白无故留一张没用的东西给我。”
“你确定?你三叔又不是没耍过你。”
谭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上回他让你去城隍庙找一个卖糖葫芦的,你找了好久,最后发现那卖糖葫芦的是他自己化妆的。”
无邪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八岁的事儿。”
“八岁的事儿也是事儿,说明你三叔有前科。惯犯,懂不懂?”
无邪懒得跟他掰扯,当即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王萌的电话:
“王萌,别磨蹭,马上买最快的车票来长沙,有急事,越快越好。”
说完不等那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说完不等那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谭枫看着他:“也不问问萌萌有没有空?”
“他什么时候没空过。”
无邪把津贴单仔细叠好放进衣兜里,起身拉起谭枫,
“走了。”
“哎!”
谭枫指了指满桌的茶具和那壶刚泡好的龙井,一脸心疼,
“茶还没喝呢!这可是狮峰龙井,翁家山的,明前茶,一年就产那么一点,你不喝我喝啊!”
“你爱喝就留下。”
“那算了。”
谭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拿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两口,咂了咂嘴,
“嗯,还真不错,入口鲜爽,回甘也快。那个,楚光头,你这半斤龙井改天给我包二两。”
楚光头连忙点头哈腰:
“好嘞好嘞,谭爷您放心,我回头就给您送过去。”
两人从清园出来,拦了辆出租车。
上了车谭枫还在回味那壶龙井,摸着肚子感叹:
“那壶茶是真不错,就是喝得太急了,没品出味儿来。”
“你刚才那是喝茶吗,对着壶嘴就灌,还品味儿呢。”
“我那叫豪爽。再说了,花钱请客的是楚光头,不喝白不喝。我不多喝两口都对不起他手腕上那串蜜蜡。”
车子到了吴三省的住处。推开门的瞬间,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但茶几上、书架上、窗台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无邪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这个熟悉的屋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叔的东西都还在原处,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还留着几个干涸的烟蒂,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旧外套。
就好像主人只是出门买包烟,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谭枫从他身边挤过去,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溅起一小片灰尘,自己也跟着躺进了沙发里:
“天真,你三叔这套房子地段真不错,市中心这个面积,放现在少说也得七位数。”
他侧了个身,顺手拿起茶几上那个烟灰缸看了看,又放下了:
“好了,该干嘛干嘛吧。你忙你的,我眯一会儿。”
无邪没理他,开始简单收拾屋子,抹了桌子扫了地,开了窗通风。
收拾妥当后,便一头扎进书房,开始翻找三叔留下的线索。
书架上的书被他一本一本抽出来翻,抽屉里的文件夹被他一个个打开检查。
谭枫在客厅沙发上躺了没五分钟,就被书房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吵得睡不着。
只好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地狼藉的书和文件说:
“你这是抄家呢?你三叔这书房比我一辈子看过的书都多。”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过来帮忙。”
“我帮什么忙?我连你在找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这人一看书就头疼。
你让我帮你打架还行,让我帮你翻书,这不是为难我嘛。”
谭枫打了个哈欠:
“你慢慢找,我回去继续睡。”
他回到客厅沙发上重新躺下,没多久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楼群的轮廓背后,屋子里慢慢陷入漆黑。
无邪打开了书房的台灯,昏黄的灯光把他伏案翻找的身影投在墙上。
门铃响了。
王萌连夜赶了过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
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沙发上昏睡的谭枫,脚步下意识放轻,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老板,找到什么了吗?”
无邪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了指桌上散落的资料:
“王萌你来得正好,帮我一起整理这些。”
王萌点点头,撸起袖子就开始帮忙。
王萌点点头,撸起袖子就开始帮忙。
他把散落的文件和杂物按年份和类别分堆,动作麻利,分得清清楚楚。
无邪看了他一眼,打趣说:“行啊,都练熟了啊。”
“那是,老板你忘了,我在店里干的就是这些。”
王萌一边整理一边说,手上不停,
“对了,老板,您这么急把我叫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电话里你也没说清楚,我这一路都在猜,差点猜失眠了。”
“你先帮我整理,待会儿再细说。”
整理了一会儿后,王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去弄点吃的,老板你中午是不是又没吃饭?”
无邪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承认还是敷衍。
王萌先是去外面从超市买了一些食材。
回来后就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锅碗瓢盆的声响渐渐传出来,油锅滋滋地响了一阵,又传来打蛋花的动静。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炒饭和一碗加了青菜的泡面被端了出来,放在餐桌上。
恰好这时,谭枫被香味勾醒了。
他慢悠悠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晃荡到冰箱旁,打开门拿出一瓶冰水,仰头便“吨吨吨”喝了大半瓶。
“舒服。”
他抹了抹嘴,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
王萌连忙端着一份刚做好的夜宵走过来,递到谭枫面前:
“谭爷,您醒了,快吃点夜宵垫垫肚子吧。蛋炒饭,我放了火腿肠和玉米粒。”
谭枫接过碗,闻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萌萌你这手艺不错啊,比你老板强多了。
你老板就会煮方便面,还每次都煮烂,面条软得跟浆糊似的。”
然后朝着书房喊了一声,
“天真,别找了,出来吃点东西,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无邪从书房里走出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在餐桌前坐下。
他端起那碗蛋炒饭,扒了两口,但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谭枫将吃完炒饭的盘子放在一旁,然后又拿起桌上的泡面吸溜了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没找到?”
“不是没找到。”
无邪放下筷子,缓缓开口,
“我是在想那张津贴单的事。”
“津贴单怎么了?不就一张破纸条吗。”
无邪皱着眉头,指节无意识地敲着碗沿,
“从楚光头那里出来,就一路都在想,却怎么也琢磨不明白,这张单子到底藏着什么线索。”
谭枫歪了歪头,又吸了一口泡面,随口说道:
“能有什么意思,说不定就是让你查这张津贴单的出处,看看这张单子是给谁发的,说不定里面就藏着他想让你找的东西。”
就是这一句随口的猜测,像一道灵光闪过。
无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猛地一亮。他盯着谭枫看了足足十秒钟,把谭枫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盯着我干嘛?”
谭枫警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饭粒?”
“对,你说得对。”
无邪突然放下筷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如果这张津贴单是七六年巴乃考察队的补贴记录,那三叔就是在告诉我,考察队成员的资料还没有消失,还存在某个地方!”
谭枫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愣了一下,筷子夹着的泡面掉回了碗里,溅起一小片汤:
“所以呢?”
“所以呢?”
“所以,
无邪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比划着,
“只要我们找到第一支考察队的名单,就能找出那些替死还生的人,就能知道三叔到底在查什么,说不定还能找到三叔的下落!”
谭枫看着激动的无邪,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吐出,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薄纱。
他透过烟雾平静地看着无邪,语气不急不缓:
“嗯,既然想明白了,那接下来,去哪查?
这种几十年前的考察队资料,一般地方可查不到。”
无邪沉思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快速回想着可能存放这类资料的地方。
片刻后,他眼神笃定,一字一顿地说道:
“长沙古文物研究所。”
“那地方靠谱吗?”
谭枫弹了弹烟灰。
“去看看吧,据说他们的资料存档系统是省内最全的。”
无邪端起碗又扒了两口饭,咀嚼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天一亮就去。”
谭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低头继续吃面。
三人在吴三省的住处将就了一晚。
无邪睡的书房,谭枫睡的沙发,王萌在客房的行军床上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谭枫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抬头一看,王萌已经在煮面了。
“萌萌,你昨晚几点睡的?起这么早?”
谭枫打着哈欠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跟平时差不多,一点多吧。谭爷,面马上好,您先去洗脸。”
几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着王萌煮的挂面凑合吃了顿早餐。
谭枫端着碗喝面汤的时候,龇牙咧嘴地说了一句:
“你三叔好歹也是个大人物,这厨房里的盐是不是过期了?怎么一点咸味都没有?”
王萌尝了尝:
“我觉得还好啊,谭爷您是不是昨晚冰水喝多了舌头麻了?”
“你管我舌头麻不麻。”
无邪没参与他们的拌嘴,三两下吃完自己那份,起身去了卫生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衣服,头发也整理过了。
三人出了门,上了车。
王萌自觉地坐进了驾驶座,谭枫习惯性地往副驾驶走。
拉开车门才想起来今天是无邪带队,只好转到后排去了,嘴里嘟囔着“行行行,我今天坐后面当领导”。
王萌发动车子,看了一眼无邪的表情,试探着问道:
“老板,昨晚你说的那个考察队名单,到底是什么来头?听你那意思,好像挺不简单的。”
“说来话长。”
无邪靠在椅背上,没有细说的意思,只是揉了揉眉心,
“你先帮我在网上查一下,1985年西沙考古队的相关公开信息。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好嘞。”
王萌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西沙考古队,1985年,我看看啊。”
谭枫从后排探过头来,拍了拍王萌的座椅靠背:
“萌萌,开车别看手机。你要是一头扎进绿化带里去,咱仨今天的事迹就得上本地新闻了。”
“谭爷您放心,我开车稳得很,眼睛看路呢,手机就瞄一眼。”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王萌突然叫了一声:
“老板,网上关于1985年西沙考古队的公开信息特别少,只有几条新闻标题,点进去还是死链接。
倒是有一条提到过一个叫解连环的人,但是具体内容打不开,网页显示404。”
“解连环。”
无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无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那就没跑了,就是这支考察队。”
研究所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办公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墙根处长着一溜青苔。
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被晨风吹得打着旋儿。
走进大门,穿过一条走廊,便来到了查询室。
查询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一个工作人员正坐在电脑前,低着头,鼠标点得咔咔响,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一片,是经典游戏扫雷。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专注,眉头微蹙,显然正沉浸在排除地雷的紧张氛围中,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谭枫侧头看了看身边的王萌,又看了看那个正在摸鱼的工作人员,嘴角抽搐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萌萌,这人跟你以前是不是同事?这摸鱼的姿势都一模一样,连那个皱眉的表情都像。”
王萌一脸无辜,小声辩解:
“谭爷,我上班从来不玩游戏。我摸鱼的时候最多看看小说,比他有文化多了。”
“你确实不玩游戏,你睡觉。
之前天真和我聊天,说他回来的时候你趴在桌上睡得哈喇子都流到键盘上了,拍你肩膀你都没醒。”
“那是午休时间!”
王萌涨红了脸,
“午休时间睡觉不叫摸鱼,叫正常休息。”
“那你睡的挺死的。”
无邪没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客气地问道:
“您好,打扰一下,我们想查询1985年西沙考古队的相关资料,特别是一个叫解连环的人的信息,麻烦您了。”
工作人员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盯着屏幕上那些彩色的方块,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你们没有权限,研究所的机密资料不能随便查询,只能查询公开的资料。”
无邪深吸了一口气,依旧保持着平和的语气:
“那行,麻烦您帮我们在系统里搜一下,就搜两个名字,很快的。”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一脸不情愿地最小化了扫雷窗口,切换到一个老旧的查询系统界面。
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故意磨洋工,每敲一个键都要停顿半秒。
键盘上的字母都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找字母找了半天,看得谭枫拳头发痒。
“这人打字的速度,比那些七八十岁的大爷大妈都慢。”
谭枫凑到无邪耳边小声说。
“忍着。”
无邪低声回了一句。
工作人员慢悠悠地敲下“解连环”三个字,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无相关记录。
“没有关于解连环的记录。”
工作人员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还要查什么?”
“麻烦您再查一个名字,陈文静。”无邪说。
工作人员又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还大,用同样缓慢的速度敲了几个字,屏幕上再次弹出对话框:
无相关记录。
“也没有。”
工作人员扭头看着他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们也看到了,什么都没有。请问我方便继续工作了吗?”
无邪盯着那块老旧的显示屏看了好几秒,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压下心底的失落,对着工作人员说了一声“谢谢,打扰了”,便转身往门外走。
王萌站在旁边,刚才一直在看工作人员玩扫雷。
这会儿见老板要走了,刚想张口提醒工作人员屏幕上有一块标记问号的区域周围的数字已经明摆着那下面就是雷。
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工作人员的手指已经按下了左键。
砰。
屏幕上的地雷瞬间炸开,花花绿绿的数字和方块一起灰飞烟灭。
王萌的嘴角狠狠抽了两下,刚想开口说两句。
王萌的嘴角狠狠抽了两下,刚想开口说两句。
谭枫就从后面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查询室。
“谭爷,你拉我干嘛?我就想告诉他那个是雷!”
王萌一脸憋屈地抱怨道。
“省省吧,那人那态度,你提醒他他还要骂你多管闲事。”
谭枫没好气地说,
“而且你是不是还想说,他那个扫雷水平你六岁的小侄女都比他厉害?”
王萌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
“谭爷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无邪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有些快,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回声。
谭枫快步跟上去,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怎么了?没查到就灰心了?”
“没有。”
无邪说,
“意料之中。这种敏感资料不可能在公开系统里查得到,二十年前的时候应该就被清理过了。”
“那你还板着张脸?”
无邪没回答,只是推开大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上车后,无邪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捏着那张津贴单,翻来覆去地看。
王萌发动车子,看了他一眼,问道:
“老板,现在去哪?”
无邪忽然回头看向后排的谭枫。
谭枫正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感觉到他的目光,睁开眼:
“看我干嘛?”
“阿枫你上次说萌萌的工作效率很高,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当然是认真的。他这个人虽然爱睡觉爱摸鱼,但干活的时候不含糊,你让他干什么他都能干得漂漂亮亮的。”
谭枫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哎,你问这个干嘛?”
无邪没回答,而是转向王萌:
“王萌,你来的路上查了相关信息,查到什么了?”
王萌赶紧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说:
“老板,我昨天晚上就用手机搜了一圈。
最后一次有巴乃考察队和西沙考古队的相关记录是七六年,在长沙一所大学的旧校馆。
据说那里有一批旧档案一直没有被搬走,因为经费问题,就一直堆在那里。
我在一个本地历史爱好者的论坛上看到的,发帖的人是个退休的老教授,他说自己去过那间资料室,里面堆满了七八十年代的原始档案。”
“大学?什么大学?”
谭枫从后排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前排座椅中间。
“就是老城区那边的一所综合性大学,以前叫长沙师范专科学校,后来升格了。
那栋旧校馆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建筑,这两年已经不怎么使用了,听说快拆了。”
王萌一边开车一边说,还抽空低头看了一眼中控台上的导航。
无邪的眼睛里又有了光:
“地址你记了吗?”
“记了,导航已经设好了。老板,咱现在就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