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民警也过来劝。她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没起来。
韩东升回头看了温则鸣一眼。
温则鸣在坑里换了个方向,背冲着马扎那边,把她的眼挡住了,从龚志平左腿上取了一截大腿骨,中段那一截。锯几下,停一停,再锯。
大娘在马扎上坐着,锯一下,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一下。
两头的断口拿塑料膜包严了,装进袋子。
老民警盯着那个袋子。
“七年了,土里头什么没有?你从骨头里验出东西来,人家说是土里渗进去的,咋说?”
“所以土也要。”
温则鸣从棺底刮了一袋土,上来又在坟边上挖了一袋,两袋分开写了条子。
老民警没抬头,“要是验出来,是活着下的水呢?那年是按意外结的,就算没结错?”
温则鸣把土袋子搁下,压低了声音,“后半夜三点多,有人把他领到泵房门口,交给了别人。就算是活着下的水,也是交出去以后下的。”
老民警往坡底下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温则鸣冲郑海峰,“渠里的水,也得要一瓶,从捞他上来那道闸跟前取。”
郑海峰拎着瓶子下了坡,开车去了。
棺盖原样盖上,四个人往回填土。填平了,年纪最大的那个拿锹背把坟头拍了一圈,拍得整整齐齐。
大娘站起来,从布兜里掏出一沓纸钱,蹲在那块砖跟前点着了。纸钱烧得快,风一吹,灰往麦地那边飘。她拿一根树枝把没烧透的那几张挑起来,又往火里送了送。
“志平,他们来看看你。”
郑海峰回来了,两只袖子湿到了胳膊肘。李扬看了一眼他那两只袖子,把笑忍住了。郑海峰把瓶子举起来,水是浑的,底下沉着一层细沙。
“闸跟前水深,我趴在闸墩子上灌的。”
温则鸣接过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贴上了条子。
中午,大娘非让所有人都上她家去吃饭。
屋里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头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衣,站在院门口。
面她早上就擀好了,切成条,拿布盖着。老民警帮她把灶火生起来。水开了,她把面下进锅里,盖上锅盖。
一人一碗,面上卧一个鸡蛋。四个挖坟的先吃,她说他们出了力。她自己不吃,站在灶跟前看着。
给温则鸣端那一碗的时候,她端着,没马上撒手。
“你下去那会儿,我看着呢。”
温则鸣把碗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
郑海峰把两只湿袖子凑在灶口烤着,吃了两碗。大娘又要给他盛,他赶紧把碗扣在了桌上。
年纪最大的那个挖坟的放下筷子,“志平在的时候,割麦子,村里谁也没他快。”
大娘没接这句,给老民警又盛了一碗,搁在他跟前,转过身冲着韩东升,“志平那条命换的钱,谁拿了?”
屋里的人都停了筷子。
韩东升把筷子搁在碗上,“去拿钱的那个,押着呢。钱最后到了谁手上,我还没查清。”
“押着的那个,是个啥人?”
“那天夜里,开车来接志平的,就是他。”
大娘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提起暖壶,往锅里添了些开水。
临走,她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冲着温则鸣。
“那截骨头验出来了,来跟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