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极殿沉重的雕花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药味。清晏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门板，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几个侍从已将昏迷不醒的墨玄翎安置在宽大的龙床上，他肩头那处被粗暴剜开过的伤口，即使在厚厚的棉布包裹下，依旧有暗红的血渍缓慢地洇透出来，像一朵不断扩大的、不祥的死亡之花。

“王上！王上！”侍从们带着哭腔的呼唤徒劳地在殿内回荡。

“都闭嘴！”阿蛮厉喝一声，眼中是烧灼的火焰与冰冷的决绝，“去传御医！快！把宫里所有当值的御医都给我拖过来！现在！立刻！”

一个侍从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剩下的几人手忙脚乱地准备着，铜盆碰撞声、撕扯棉布的裂帛声，更添焦灼。

清晏被隔绝在几步之外，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她看着侍从们端出一盆又一盆被血水浸透、红得刺目的布巾，那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钻进她的鼻腔，扼住她的喉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掐出月牙形的血痕，尖锐的疼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凭证。

不能哭。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

墨玄翎会没事的。他答应过的……

殿内人影幢幢，灯火通明。老御医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透，枯瘦的手指在墨玄翎灰败的脸上、颈间、恐怖的伤口周围反复探查，动作迅疾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宫娥们端着热水和烈酒进进出出，步履匆忙带起的风，吹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将那些忙碌的身影扭曲成墙上巨大而慌乱的鬼影。

清晏和阿蛮、云裳三人被无形的屏障挡在殿外。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那一盆盆端出的血水，像计时沙漏里冰冷的流沙，带走生命的光泽。

清晏背靠着冰冷的廊柱，身体一点点滑落，最终蜷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无声地耸动。阿蛮紧握着腰间鞭柄的手指骨节发白，凌厉的目光死死钉在紧闭的殿门上。云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诵着经文。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那扇沉重的殿门，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老御医佝偻着背，提着沉重的药箱，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浸满了疲惫和一种无能为力的灰败。

清晏和阿蛮几乎是弹了起来，踉跄着扑到御医面前。

“王上…王上怎么样了？”清晏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老御医深深垂下头，不敢看她们的眼睛，那一声叹息沉重得如同巨石坠地：“箭…已取出，伤口亦处理妥当。然则…箭上之毒，霸道至极，已随血脉游走全身…老臣…老臣无能，翻遍典籍，穷尽所知…此毒…暂无解方。”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清晏的心口。

“嗡——”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彻底崩断了。

清晏眼前骤然一黑，脚下踉跄，若非阿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已瘫软在地。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又重重砸落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水花。

她猛地挣脱阿蛮的手，像一缕失了依托的幽魂，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寝殿。

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的烛火似乎都黯淡了许多。龙床上，那个曾经如山岳般巍峨、如烈日般耀眼的男人，此刻静静地躺着，脸色是死寂的青灰，嘴唇干裂泛着乌紫，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墨玄翎……”清晏扑到床前，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她颤抖着伸出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同样冰冷的手，将他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那可怕的冰冷。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没事的……你说过两个月后要娶我的……”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血的呜咽，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落在他毫无知觉的手背上，“你不能骗我……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