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凝望着阿蛮脸上那抹生涩却真实的、如同冰川初融般的笑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喻的酸涩与怜惜。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眉宇间却过早地刻上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沉重,那份被迫磨砺出的“稳重”,如同沉重的枷锁,让清晏的心微微发疼。
她清澈如泉的眼眸弯起,带着纯然的亲近,歪着头,声音软糯地试探道:“阿蛮,你只比我年长些许,我以后唤你‘阿蛮姐姐’,可好?”
‘姐姐’?
这个称呼如同一枚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阿蛮沉寂的心湖中激起圈圈涟漪。如此陌生,却又带着奇异的暖意。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眼神纯净得不染尘埃的少女,看着她毫无芥蒂地向自己伸出名为“姐妹”的橄榄枝。那颗被仇恨和孤寂冰封已久的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暖流悄然包裹,让她坚硬的外壳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拒绝的裂痕。
良久,在清晏充满期待的注视下,阿蛮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嗯。”
“太好啦!”清晏瞬间笑靥如花,如同得到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她欢快地绕着阿蛮转了个圈,裙裾飞扬,声音里充满了雀跃,“从前在将军府,我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多希望能有个姐妹一起玩闹,一起说些贴心话儿!现在好了,我也有姐姐啦!”那纯粹的喜悦,如同春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在阿蛮身上。
日影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两个少女在院中消磨了整个温暖的午后。
“小姐,该用晚膳啦!”云裳提着食盒寻来,打破了暮色的宁静。
“一起吧,阿蛮姐姐!”清晏自然地挽起阿蛮略显僵硬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了屋内。
精致的菜肴摆上桌案,其中几碟造型别致、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糕点格外醒目。墨玄翎深知清晏嗜甜,这些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清晏却毫不犹豫地将那几碟最诱人的点心,轻轻推到了阿蛮面前,眼眸亮晶晶的,像献宝一般:“阿蛮姐姐,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阿蛮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精致点心,又瞥了一眼满桌明显费了心思的菜肴,低声道:“他对你……当真是极上心的。”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她拿起一块玲珑剔透的水晶糕,小心地放入口中。刹那间,一股清甜绵软、入口即化的美妙滋味在舌尖绽放,是她这二十年来从未品尝过的甘美。
“怎么样?怎么样?”清晏趴在桌边,双手托腮,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猫,眼巴巴地望着她。
阿蛮对上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心尖微颤,只能轻轻颔首。
“喜欢就好!”清晏的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得到认可的是自己,“多吃点呀!”
暖黄的烛光下,阿蛮安静地吃着点心。清晏就那样乖巧地趴在桌边,歪着头,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幅失而复得的珍贵画卷。那专注而温暖的目光,让阿蛮坚硬的心防,又悄然融化了一分。不知不觉间,疲惫感袭来,清晏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竟就这样趴在桌边睡着了。
阿蛮放下筷子,这才发现身旁的清晏已然熟睡。她恬静的睡颜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乖巧的阴影。
阿蛮凝视着她,心头百感交集,不由得轻声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宁静:
“怪不得……少主不惜动用秘令,也要千里迢迢为你寻来那只雪兔……”她眼前浮现出那团纯净的雪白和红宝石般的眼睛,又看看眼前熟睡的少女,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又释然的弧度,“你与它……真的很像。”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挺拔、带着无形威压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阿蛮心头一凛,立刻起身,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少主!”
墨玄翎的目光先是在熟睡的清晏身上停顿了一瞬,确认她无恙后,才冰冷地转向跪地的阿蛮,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军令已下,逐你出营。为何,还在此处滞留?”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阿蛮的心房。
“少主!”阿蛮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与悔恨,“属下知错!罪该万死!求少主……求少主不要赶我走!属下愿受任何责罚,只求留在少主身边效命!”她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因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墨玄翎的目光扫过桌上清晏特意推到阿蛮面前的点心,又落回清晏熟睡的侧颜上,冷硬的神色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沉声道:
“此前你欲取她性命,本该以死谢罪。是她,为你求情。”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阿蛮身上,“她心善,见不得你孤苦无依,这几日更是待你如亲姐。我看你二人相处尚可,便破例允你留下——这是清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