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谢昭是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的。准确来说,她也没睡多久。
窗外的雨从傍晚便没停,入夜后反而越下越密,雨点砸在瓦面上,连成一片沉闷的轰响。
州衙后院临时腾出的屋子里还亮着盏小灯,谢昭刚起身将外袍披到一半,门外已经传来陈七压低却发紧的声音。
“谢公子,南堤出事了。”
谢昭系衣带的手停了一瞬,“哪一段?”
外头静了静,陈七才道:“不是一段。南边三处,一起出了问题。”
最后一点睡意彻底没了。谢昭推门出去时,冷雨裹着风灌进廊下,吹得灯笼一阵乱晃。
前院已经亮了起来,陆停披着蓑衣站在廊下,头发显然是匆忙束的,几缕湿发贴在鬓边,手里却已经摊开刚送来的堤图。
裴砚在另一侧,正听一个满身泥浆的河工回报情况。
谢昭走过去,直接问:“三处同时渗水?”
那河工一路冒雨赶来,脸色发白:“南二段、南四段,还有西下口。南四最险,堤脚已经开始冒浑水,填下去一层,很快又顶出来。”
谢昭俯身看图,没有问还能不能守,而是先问还剩多少东西。
民夫已经全调上去了,下午刚送到的木料只剩不到四成,麻袋算上城里正在装土的那批,也撑不了多久。
至于石料,河工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道:“不够。”
两个字落下,廊下忽然安静许多。
之前还在正堂上让几家豪户争来抢去的木料、麻袋、庄丁,到真正见了水时,全成了一笔一笔可以耗尽的东西。
不是完全没有,而是救得了一处,便未必救得了另一处。
谢昭看了两眼堤图,抬手将图卷起,“走。”
南堤离州城不算远,可这种雨夜里,后半程马车根本走不进去。众人踩着泥赶到时,整条堤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把被风吹得几乎贴到地面,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民夫扛着麻袋从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号子声、喊声,还有木桩一下一下砸进湿土里的闷响全混在雨里,听得人胸口发紧。
谢昭刚登上堤坡,前方便有人嘶声喊:“又冒了!”
几人猛地转头,南四段堤脚,一股浑黄的水从泥缝里猛地喷出来,几个河工立刻扑过去压麻袋,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索性跪着往前推。
谢昭站到高处往下扫了一遍,三处险口离得不算太远,可人手已经被生生扯开。
每一处都有人,每一处都缺人,每一处都在填东西,可那些东西显然已经填不过水。
陆停冒雨追上来,将刚整理出的数字递给她:“南二段后面是两个村,一百二十七户。南四段一破,南门通往漕仓的主道会断。西下口后面是两千余亩田,附近没有村落,最近的人家也在三里之外。”
谢昭的目光停在西下口,“田是谁家的?”
旁边跟来的澜州官员立刻答道:“江家、罗家都有,还有几百亩官田。”
“人撤干净了吗?”
“撤了。粮能转的也已经转了大半。”
谢昭没出声。那官员却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脸色一下变了:“谢大人,那两千多亩可全是上田。如今春种刚下,若西下口一破,今年这一季就真没了。”
谢昭抬头看他,“南二段破了呢?”
“后面两个村。”
“南四呢?”
“主道,还有漕仓。”
“那还问什么?”她语气不重,反倒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官员急得嘴唇发白:“可西下口若真放弃,水一灌进去,那些田就再没得救了。”
谢昭望了一眼黑压压的田野,只问了一句:“田会喊救命吗?”
对方彻底哑了。这时陆停已经蹲在堤边,借着火光重新算人。
他用树枝在泥上划出三处,又接连抹掉几次,最后抬头道:“现有民夫六百七十余,能继续顶的青壮三百一十。三处分开,最多再撑一个时辰。”
“若弃一处,南二给三百,南四给四百,再把运料的人单独留出来,两处至少还能拖一阵。”
“多久?”
陆停抬眼看了看雨幕,本能地道:“若雨势不再——”
“别跟我算老天。”谢昭打断他,“给我一个能用的数。”
陆停停了一下,重新估过:“至少两个时辰。”
谢昭立刻转头看向陈七:“南二后面的人,两个时辰够不够撤完?”
“用不了。”陈七刚从那边回来,对情况最清楚,“还剩二十多户,都是老人、牲口和舍不得走的。真下死命令,半个时辰能清。”
谢昭点头,连第二遍都没算,“不守西下口了。”
周围的人呼吸仿佛都停了一下。
谢昭指着图道:“西下口所有人撤出来,木料、麻袋、庄丁全转去南二和南四。先清两个村,再保主道和漕仓。”
澜州知州脸色发紧:“谢大人,那可是两千多亩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