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西陵开始割麦子。一千二百亩麦子,比去年多了五成。萧烬带着西陵的人下田。赵大割得最快,一个人一天割三亩。郑石的腿好了,能站能走,他带着他娘和他媳妇割自己那块地。刘大带着从烬京来的那三十几个人割坡上的地。半耳人推着独轮车运麦捆,老鲁侄子牵着驴脸马碾场。萧烬从早割到晚,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脊背上结了一层盐霜。他割到太阳落山时,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田里割过的麦茬整整齐齐的,没割的地方还是金灿灿的,在晚风里晃。他抹了一把汗,把镰刀插进地里,走到田埂边坐下来。谢明烛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她在旁边坐下,把碗递给他。萧烬接过去喝了半碗,剩下的倒在手里,拍了拍脸。谢明烛说:“今天割了八十亩。”萧烬说:“明天再割八十亩。五天割完。”谢明烛说:“割完了,打谷场不够用。”萧烬说:“常平在扩打谷场。明天就好。”谢明烛说:“粮仓也不够。去年的仓只能装一千二百石,今年要多装一千石。”萧烬说:“那就再挖两个仓。常平画了图,在城墙根底下。”谢明烛说:“好。”
五天以后,麦子全割完了。打谷场上堆满了麦捆,堆得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石碾子从早到晚在场上转,麦粒从穗上碾下来,铺了厚厚一层。老李头带着几个妇人用木锨把麦粒扬起来,风吹走麦壳,麦粒落下来,像一阵金色的雨。孩子们在场上跑来跑去,踩着麦粒玩。萧烬蹲在打谷场边,把扬净的麦粒装进麻袋。一袋装八十斤,他装了三十几袋。谢明烛在旁边记账。她说:“到今天为止,入仓一千二百石。还有六百石在场上。明天能装完。”萧烬说:“今年的麦子比去年沉。”谢明烛说:“地熟了,水够了,麦子就沉。”萧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他说:“谢明烛。”谢明烛说:“嗯。”萧烬说:“你算过没有,今年收的麦子,够西陵吃多久。”谢明烛说:“算过。够吃三年。加上豆子和干菜,够四年。”萧烬说:“那明年再种多少。”谢明烛说:“再开一千亩。后年再开一千亩。五年之后,西陵的粮能养活整个南边。”萧烬说:“那就种。”
五月二十,虞衡的船队到了。这次他带了五艘船,运的是铁、盐、煤、布、瓷器、药材、书。人更多了,八十几口,有铁匠、木匠、织工、船工、渔民、教书先生、大夫,还有几个从南边逃过来的。虞衡跳上埠头,对萧烬说:“南边跑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在路上碰到好几拨,都是从淮州、江州、湖州来的。他们说朱崇的粮仓空了,兵在抢老百姓的粮。老百姓没粮,就往北跑。”萧烬说:“沈知秋和陈平已经去南边了。”虞衡说:“去了多久?”萧烬说:“十天。”虞衡说:“那快了。朱崇撑不了两个月。沈知秋一到,他就垮。”萧烬说:“你怎么知道?”虞衡说:“我走了三十年商路,见过多少枭雄。朱崇这种,靠收税养兵,税越重人越跑,人越跑税越重。他撑不了多久。”萧烬说:“对。”
五月二十五,西陵开了庆功宴。说是宴,其实就是加菜。老李头杀了五只鸡,炖了一大锅。白烛会的妇人蒸了白面馒头,馒头又大又白。萧烬坐在讲堂里,和谢玄、常平、半耳人、老鲁侄子一起吃。谢明烛坐在他旁边。她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鸡汤。萧烬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她吃了。吃完宴,萧烬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银。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叶分明。他站在树下,看着月亮。谢明烛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你看什么。”萧烬说:“看月亮。”谢明烛说:“月亮怎么了。”萧烬说:“没什么。就是看看。”谢明烛说:“你以前不看月亮。”萧烬说:“以前没空。”谢明烛说:“现在有空了。”萧烬说:“对。现在有空了。”谢明烛说:“有空了想做什么。”萧烬说:“看月亮。看麦田。看你。”谢明烛说:“看我什么。”萧烬说:“看你站着。”谢明烛说:“站着有什么好看。”萧烬说:“你站着的时候,我觉得踏实。”谢明烛没说话。她靠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月光照着两个人。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谢明烛说:“烬。麦子收了。”萧烬说:“收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明年还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一直种。”萧烬说:“一直种。”
六月初,谢明烛的第五本书写了三十页。这本书比前四本都厚。她写的是南边的事。朱崇怎么收税,人怎么跑,西陵怎么收人,沈知秋怎么去南边收三府。她写得很细。朱崇的税有几种,人头税多少,粮税多少,盐税多少。人怎么跑,走哪条路,路上吃什么,到了烬京找谁。西陵怎么收人,怎么分地,怎么盖屋子,怎么教人种地。她写完了,让萧烬看。萧烬看了,说:“你这本像军书。”谢明烛说:“不是军书。是活书。南边的人看了,就知道怎么活。”萧烬说:“对。活书。”
六月初五,沈知秋从南边来了信。信是周砚送来的。周砚从烬京赶回来,带来一卷折子。折子是沈知秋写的,说他和陈平到了淮州。朱崇的兵果然散了。沈知秋到淮州那天,朱崇的粮仓已经空了。兵抢了粮仓,跑了。朱崇躲在淮州城的衙门里,被当地的老农带着人围了。老农们没打他,把他捆了,交给沈知秋。沈知秋没杀他,把他押在衙门里,给他饭吃,让他看外面的人怎么分粮。沈知秋打开了朱崇的盐场,放出了两百多个做苦工的人。那些人瘦得只剩骨头,可看见粮仓开了,都哭了。沈知秋按陈平的主意,先给兵发粮。兵吃了粮,不跑了。沈知秋让他们回家,发路费。回家的有三百多,剩下的编进护粮队。护粮队现在有五百人,守着淮州、江州、湖州三个粮仓。沈知秋说,三府的地已经分了。当地的里正、粮长、老农自己选了一个议事堂。议事堂五个人,四个是老农,一个是盐场的工头。他们自己管自己,沈知秋只留了两个人看着。沈知秋说,秋收之后,三府的粮先还西陵五百石,剩下的归自己。他还说,陈平留在淮州了。陈平要当淮州的坊长。他自己说的。他说他熟悉南边,他要看着南边活过来。
萧烬把信看完,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沈知秋办得比我想的快。”萧烬说:“陈平带路带得好。”谢玄说:“陈平留在南边了。”萧烬说:“他说他要看着南边活过来。”谢玄说:“他像你。”萧烬说:“不像我。像他自己。”谢玄说:“对。像他自己。”他停了一下,说:“萧烬。南边收了,北边稳了,东边通了,西边连了。现在就剩中间了。”萧烬说:“中间是烬京。”谢玄说:“对。烬京是根。根稳了,天下就稳了。”萧烬说:“烬京稳了。沈知秋管着,周氏管粮,陈先生教书,石头学地脉。稳了。”谢玄说:“那西陵呢?”萧烬说:“西陵也稳了。地种上了,渠通了,书院盖了,人来了。”谢玄说:“那你呢?”萧烬说:“我也稳了。”谢玄说:“你父亲要是看见现在这样,会说什么?”萧烬说:“他会说,好。他会说,早该这样了。”谢玄说:“你母亲呢?”萧烬说:“她会说,麦子熟了。”谢玄说:“麦子熟了。”萧烬说:“对。熟了。”
六月十五,谢明烛的第五本书写完了。写完那天,她把炭条搁在窗台上,把最后一页纸合上,靠在矮榻上歇了很久。萧烬走进来,看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他正要退出去,谢明烛说:“写完了。”萧烬走过去。他拿起那沓纸,翻了翻。上面写满了字,有的一笔一划很清楚,有的歪歪斜斜,是他口述时记的。他把纸放回去。谢明烛说:“封面还没写。”萧烬说:“想好了吗?”谢明烛说:“想好了。”萧烬说:“叫什么?”谢明烛说:“叫《南策》。”萧烬说:“南策。”谢明烛说:“对。收南边的办法。”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你帮我写封面。”萧烬说:“我字丑。”谢明烛说:“丑字好。丑字实在。”萧烬去堂屋拿了一块旧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南策”。字是歪的,可笔画很重。他把木板拿进来,给谢明烛看。谢明烛看了看,说:“好。就这个。”她把木板放在枕边,闭上眼。萧烬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暖了些。谢明烛说:“烬。南边收了。”萧烬说:“收了。”谢明烛说:“北边稳了。”萧烬说:“稳了。”谢明烛说:“地不荒。”萧烬说:“地不荒。”谢明烛说:“人不跪。”萧烬说:“人不跪。”谢明烛说:“那就好。”她闭上眼,呼吸很轻,很慢。萧烬握着她的手,坐在榻边。窗外的麦田已经割完了,麦茬在晚风里轻轻晃。田埂上的新草在风里摇。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