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黏腻,幽暗无光。亿万年沉淀的污浊血气在此汇聚、沉淀、腐烂,最终凝成了这片洪荒至污至秽之地——幽冥血海核心。
没有声音,唯有沉滞的淤泥与粘稠血浆缓慢蠕动挤压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刺鼻的,混合了腐朽尸骸、硫磺灼烧和金属锈蚀的铁腥气息无所不在,足以将任何贸然闯入者的神魂都熏烤成一滩脓水。
万载时光匆匆而过,就在这片永恒的死寂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凝固如血的暗红光芒,缓缓亮起。光芒中心,一个身影轮廓逐渐变得清晰。他的身躯仿佛由最古老的血色琥珀凝聚而成,深邃暗红,流淌着一种沉淀了亿万年杀戮与沉淀的沉重质感。体表之下,似有无数黯淡的符文生生灭灭,每一次明灭都引动周遭粘稠的血浆泛起贪婪的涟漪,贪婪地汲取着其中蕴含的那一丝丝、连天道都要避讳的“量劫劫气”与万古凶煞。
万载枯坐终得收束。盘坐于血海核心至秽煞源之上的冥河老祖,缓缓抬起了低垂的头颅。那双闭合了万载的眼眸,无声无息地睁开。瞳孔深处,并非血色,而是一片绝对的、死寂的虚无幽潭,仿佛能吞噬掉世间一切的光彩与生机。他的目光投向前方,眼前那流动的、散发着腐朽腥甜的暗红血海海水,瞬息间仿佛凝固成了浑浊的琉璃,又似被无上伟力从中剖开,显出一条直抵幽冥深处的清晰路径。目光所及,每一寸粘稠的血肉污秽,每一缕游荡其中的怨戾残魂,都纤毫毕现。混沌无序的血海深处,那些隐没在污垢下的法则纹路,此刻在他眼中显现出清晰的脉络,冰冷坚硬的法则链条纵横交错,又似有细微的缝隙可循。
万载时光,冥河终将得自盘古遗骨中的功法彻底领悟,本尊终于彻底转化为万劫因果煞体。
“嗡……”
一声低沉悠远的嗡鸣,并非源自耳畔,而是直接响彻在冥河那冰冷沉寂的道心深处。这细微的颤动中,饱含着无与伦比的厚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跨越万古的疲惫。混沌珠,这本源混沌奇珍,随主人心意缓缓自他道躯眉心浮现。
初时不过米粒大小,色泽灰蒙混沌,表面流动着难以名状的黯淡纹络,毫无气息外泄,显得平凡至极。然则须臾之间,一股足以令诸天战栗的苍茫气息无声爆发!它迎风暴涨,转瞬便化作头颅般大小,静止悬浮于冥河身前。混沌珠核心那幽邃的混沌漩涡骤然加速旋转,深邃灰蒙的光晕轻柔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覆压而下。
光晕所到之处,空间本身仿佛被凝固为最坚硬的混沌水晶,又似被涂抹上亘古不化的混沌墨色。粘稠的血海海水、蒸腾的血腥秽气、潜伏于污垢深处的幽魂怨念,乃至周围冰冷坚硬的污秽法则链条,一切有形无形之物,都在灰蒙光晕覆盖的刹那,陷入了绝对的停顿,被一层无形无质却无可违逆的“壳”严密包裹起来。壳外,血海依旧翻腾,戾气依旧嘶嚎;壳内,死寂无声,万籁俱灭。时间、空间的流转,甚至连冥河自身那内蕴大千世界之力、引动万劫煞气的磅礴道韵,都被完美地拘束在这一方混沌光晕笼罩的绝对领域之内,未能泄露出壳外丝毫。
此为洪荒天机?便是圣人神念,于混沌珠前,亦将化为无眼无识的盲者!
冥河那死寂幽潭般的双瞳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是属于他的、不被外物所知的印记。他心念微动,一缕分神毫无阻碍地探入混沌珠内那片无垠的混沌世界。
刹那间,外界血海的污秽血腥瞬间被隔绝到遥不可及之处。眼前骤然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柔和而恒定的混沌之光。灰蒙蒙的光晕充塞寰宇,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时间在这里如同凝固的胶质,稠密得令人窒息。只有最为原始的大道符文,如同活物般在混沌迷雾深处沉浮、衍化,相互碰撞,又无声湮灭,每一次破灭与新生,都流淌着“无中生有”的造化伟力。
这就是一方正在孕育却尚未成型的大千雏形!其蕴含的力量,浩瀚如星空瀚海,磅礴难测。只需一念调动,这股沉寂万古的世界之力倾泻而出,哪怕仅引动一角,足以轻易碾碎寻常大罗金仙的道体与元神,令其万载修为化为飞灰!
就在这混沌之力最澎湃的中心处,一点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烙印悬浮着——冥河真灵所留,如同定海神针,维系着这个世界雏形的混沌有序。他分神轻触那烙印,一个宏大的声音直接在心神之中响彻轰鸣,仿佛是混沌初开时的大道惊雷:“主人。”
无声地,冥河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瞬,“大世界之主”,旋即复归冰冷。他分神退出了混沌珠内的宏大世界,念头一动。
混沌珠光芒流转,并未敛去气息,只是将外放的灰色光晕稍稍内收,安静地悬浮于冥河身前左侧虚空,自身仍维持着隔绝天机、凝固空间的无上伟能,同时缓缓牵引着血海核心那浓郁得令人发狂的量劫煞气,悄然蕴养内中世界雏形。
冥河的目光没有片刻停留,幽深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道自九幽炼狱最底层升腾而起的无形寒气透出,瞬间浸透了核心处的粘稠血海。
“锵——!”
“锵——!”
两道截然不同的惊世剑鸣,如同沉睡古魔之魂骤然苏醒的咆哮,猛地撕裂血海的死寂与混沌珠的绝对禁锢,悍然爆发!
两道绝世剑光,一青一红,骤然从冥河体内激射而出,悬停于他的面前!青者惨青森冷,其锋所向,空间似被无声侵蚀腐化,显出道道细微的黑痕,弥漫开令人骨髓冻结的湮灭死意。红者殷红如血,剑气奔涌间竟带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幻音,所过之处,粘稠的血海血浆如同活物般惊恐地自行避让、蒸发,似乎连秽物本身亦无法承受其纯粹的、不带丝毫因果牵扯的纯粹杀伐!
先天杀道至宝,凶名震慑万古——元屠、阿鼻!
双剑悬停于混沌珠之侧,并未有半分收敛锋芒的意思。那惨青与殷红交错的剑光,如同实质的寒霜刀气,无情地切割着混沌珠撑起的“凝固”空间壁垒,发出刺啦啦的锐响。整个血海核心区域,万古不曾熄灭的混乱杀伐戾气被双剑引动,疯狂地咆哮、涌动,卷起一个以冥河为中心的无形漩涡。无数沉沦血海的阴秽邪灵,被这股纯粹的杀戮锋芒所慑,只敢在极远处的污泥深处发出濒死般惊骇欲绝的无声嘶嚎。
这是无物不斩的极凶锋芒!这是天道之下,唯一能斩灭一切而不沾因果的唯一杀道!任你是大罗金身,亦或后天功德至宝,若无圣人之能,于此剑锋之下,绝难抵御!
冥河的目光,如冰冷的万载寒冰刮过双剑的锋芒。他缓缓抬起右手,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如轻抚绝世美玉般,依次拂过元屠青光凛冽的剑脊,再到阿鼻血光流转的刃身。
“嘶……”一声轻微的、令人汗毛倒竖的、仿佛是极薄冰棱裂开的锐响。一滴精粹无瑕、蕴含着万劫因果煞体本源之力的血珠,悄无声息地从冥河指腹渗出,滴落在元屠那惨青的剑脊血槽之中。
几乎就在血珠触及剑体的一瞬间——
“嗡!”元屠剑猛地震颤!那滴殷红血珠如同最猛烈的燃料,瞬息间点燃了沉寂万古的剑魂!惨青剑光刹那间暴涨万倍!纯粹的毁灭法则与无尽杀戮执念凝聚如实质光柱,穿透混沌珠的绝对领域壁垒,悍然撕裂上方层层叠叠、厚达亿兆丈的污秽血海!
血海天幕被洞穿!那道凶厉绝伦的惨青剑光直冲九霄,斩碎幽冥血海上空万年不散的厚重怨煞云层!刹那间,洪荒大地幽冥边缘的无数生灵,皆心生感应,只觉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足以斩灭一切的恐怖杀意如冰锥刺顶,神魂摇曳!有那修为浅薄的幽冥妖魔,更是瞬间浑身僵直,元神崩裂,无声无息爆成一片粘稠污血,顷刻被剑意中的无边死气同化吞噬!
冥河面无表情,拂过剑身的手指依旧沉稳如初,连一丝颤抖也无。那破开血海、惊怖天地的恐怖剑意爆发,在他眼中,不过如同拂去指尖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还不够……”他低语,声音带着一种万年玄冰摩擦的金属冷意。目光从剑身离开,落向悬浮于身前的最后一物。
混沌珠灰蒙依旧,隔绝一切窥探。
元屠、阿鼻收敛了直冲九霄的惊世锋芒,悬在冥河身侧左右,青红剑影在混沌珠的光晕下交织流转,冷锐肃杀之气凝而不散,连血海污秽之气形成的冰碴都在缓缓蔓延。
冥河的眼神深处,死寂寒潭最幽深之处,仿佛有两点亘古不灭的血焰悄然点燃。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疑,径直落在身前右侧虚空。
念头微动,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勃发。这气息不同于混沌珠的苍茫世界之力,亦迥异于元屠阿鼻的纯粹杀伐锋锐。它沉重如远古神山,古老似幽冥黄泉源头。粘稠的污秽血浆在这气息的威压下,竟自动凝聚、塑形、拱卫,如同卑微的信徒拜伏于至尊座下。
一朵莲花的轮廓,在污血与磅礴气息的拱卫之中,由虚化实,飞速凝聚。
花瓣层层绽放!共十二品!
其色赤红如血髓!其质非金非玉,却流转着比星辰核心更为沉凝不朽的光泽!莲瓣之上,密布着天然生成的玄奥符印,那符印仿佛并非刻划,而是由万古以来无尽生灵的怨毒诅咒、无量劫数的凶戾戾气、因果纠缠的不解孽缘所自然凝结而成!
十二品业火红莲!花开见我,我见众生劫火!
业火红莲的绽放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扭转生死、裁决因果的绝对霸道意志。一股难以喻的威严瞬间弥漫开来,甚至隐隐与混沌珠的绝对领域形成了某种分庭抗礼的磅礴大势!那些被元屠阿鼻杀意惊散、在远处血污中挣扎哀嚎的阴秽邪灵,此刻被这红莲之光扫过,刹那间停止了所有的哀鸣与扭曲。它们僵直在原地,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灰色、暗红色的诡异气流,被无可抗拒地从它们残破的魂体、污浊的怨念中强行抽取出来,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那赤红莲瓣上的玄奥符印之内!
那是孽障!是因果!是业力!
这些足以令仙佛堕落、圣人心烦的污秽之力,对业火红莲而,却是最醇厚的琼浆!每吸收一缕不祥气流,莲瓣上的血芒便沉凝厚重一分,流转的光泽也更添一分玄奥深邃。防御之力,便在无声吞噬万恶的进程之中,一点一滴地自行攀至新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