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浴血绝望的哀鸣犹在耳畔。
祖龙降临时那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怖。
而眼前——
是那人挥手造化的神迹!
是绝境之中硬生生开辟出的生之路途!
是狐族得以休养生息,甚至在那新生的纯阳神树光辉下获得前所未有机遇的未来!
保全?
追随!
一个前所未有的、无比清晰的抉择,如同破晓的骄阳,以碾压之势轰然冲散了她心中所有徘徊的阴霾!
涂山青璃猛地抬首!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如撑起整片洪荒天地的身影。所有的敬畏,所有的恐惧,所有狐族的筹谋与算计,祖训的束缚…此刻在她沸腾的心绪中都化作最纯粹、最决绝的誓愿烈焰!这火焰一旦燃起,便不再是为了权衡利弊的保全,而是足以焚尽自身、只求朝圣的献祭!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剧痛如附骨之蛆撕咬全身,涂山青璃却无视了一切。她以重伤之躯强行挺直摇摇欲坠的上身,双手颤巍巍地在残破的裙裾上抹去血污,随即毫不犹豫地双手交叠前伸,恭恭敬敬地按在身前尚带有焦痕的冰冷岩石之上!
额头猛地叩下!
九条长尾随之轰然垂落,尽最大幅度铺展在身侧焦土地面!以无比虔诚、最卑微、最彻底的姿态,将整个身体,连同象征狐族荣光的九尾,毫无保留地贴服于承载着那位存在道韵的冰冷大地!
“轰!”
并非有形声响,却在她叩首的刹那,于这方天地法则间激起了无声的惊雷!一股超越语、超越神魂印记的庞大誓愿之力,如同决堤的血色星河,从涂山青璃叩地的头颅、从她紧贴大地的掌心、从她铺陈于尘埃的九条长尾……汹涌倾泻而出!
誓愿之血,祭!以身为引,承狐族万世血脉之重,永不背弃!
誓愿之魂,奉!以魂为灯,燃尽九尾神魄之菁,永不悔!
这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万古青丘的誓约之力,穿透了虚空距离,直抵冥河身旁!虽如蝼蚁之鸣,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血染九尾亦不改其志的纯粹与炽热!
冥河似有所感。
那正在推动青丘大地复苏,以木行法则细密缝补疮痍的手掌微微一顿。他没有低头去看那道叩伏于地的血色身影。一丝极淡、却又清晰无比的因果牵绊之力,如同最柔韧的丝线,无声无息却又无比坚固地缠绕上了他的一缕神念。
如同烙印。
如同烙印。
这是青丘涂山氏,以最惨烈也最神圣的方式,自甘结下的主仆之契。
冥河那冰冷平静的眼底深处,仿佛最幽邃的冰层之下有深流无声涌动了一瞬。随即,古井重归无波。推动生机的法则之丝继续流淌,修补着这片承载了誓约的破碎山河。
整个青丘山的气机终于彻底平稳下来。龟裂的地缝愈合,焦黑的区域被新生的绿意覆盖,被焚毁的溪流重现波光,尽管水量微小却清冽洁净。空气中飘荡的不再是血腥与焦糊,而是新泥的湿润、草木的清新与微风中丝丝缕缕的扶桑幼苗纯阳温煦之气。
扶桑幼苗立于巨大坑洞中心,枝叶舒展,叶片上的赤金流光温煦地脉动着。它根基深扎,神光流转,如同青丘新生气脉的守护枢纽,已无需外力护持便能自行牵引地脉灵气,滋养一方。
冥河抬眼望去。先前残破的狐族聚居地,已被一层薄而坚韧的青色光罩所笼罩。那是他以无上法力结合修复后的青丘地脉设下的临时禁制,隔绝外部窥探侵扰,守护着其中正在新扶桑树幼苗余泽中艰难喘息、恢复元气的狐族子弟。
该做的,已尽数了结。
是时候离开了。
一缕极其遥远却又无比熟悉的呼唤,骤然穿透无垠洪荒,清晰无比地撞在冥河的心神深处!那呼唤浑浊、暴虐、蕴含无尽杀戮与沉沦的气息,却又带着血海归流般的共鸣——那是幽冥血海!他最初孕育的道场本源在呼唤主人的回归!
这呼唤如无形的巨锤,狠狠砸散了先前被青丘新生与狐族誓约所引动的一丝细微滞留之意。
一种长久未归的漠然感掠过心头。确实,离开太久了。冥河眼底最后一丝淡漠的波澜消失。他不再看那新生树苗,也不再看远处那九尾铺展、俯卧于尘埃的身影。
道场……该归去了。
一念生,万法随!
幽冥血海那苍莽凶戾的呼唤在冥河心神中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他已决意离去。
那一步,毫无征兆地抬起。
并未踏在青丘新绿的草木或裸露的岩层之上。
落点处,是虚与实、秩序与崩解的交界线!
嗤啦——!
一声令人心神欲裂的尖锐嘶鸣骤然炸响!冥河足尖落下之处,空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脆弱琉璃,瞬间爆开直径逾丈的深黑裂痕!无数蛛网般细密的空间碎片围绕着这核心裂口疯狂迸射、湮灭、又再生!深邃混乱的虚空乱流如决堤洪水般从裂痕深处汹涌而出,带着湮灭万物的气息!整个青丘山巅刚刚恢复稳定的空间结构随之剧烈扭曲震荡,连带着新生扶桑幼苗周围温和的光芒都瞬间明灭不定!
然而,就在这足以吞噬寻常大罗存在的空间风暴席卷而出的刹那!
嗡……
冥河体内,一股更为浩荡深邃、仿佛容纳万古归墟的力量轰然铺开!混沌珠的道韵自主透体流转,那撕裂空间、肆虐的虚空乱流在碰到混沌珠无形力场的瞬间,竟如同暴烈野马被无形巨掌攥住!汹涌狂暴的混沌之力并非与之硬撼,而是以吞噬万化、容纳鸿蒙的原始混沌之“无”,将那破灭一切的乱流强行抚平、牵引、融解!
几乎在空间撕裂的同时,那些刚刚挣脱束缚、狂暴肆虐的虚空乱流已如同泥牛入海,被混沌珠的领域无声同化。深黑的裂痕边缘飞速弥合,只余核心处那丈许直径的口子稳定下来,形成一道散发着深邃幽芒的门户。门内,赫然不再是洪荒熟悉的景象,而是无限幽深、仿佛有血海倒悬的无垠虚空景象!那来自亘古血海的浑浊呼唤,正越来越清晰地从门后传来,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凶戾!
一步踏出,身形已至空间门户边缘。半边法体被那幽邃血光映亮,半边却还停留在青丘山风和煦的日光里,形成奇异的割裂景象。就在他即将彻底没入那片幽深的瞬间——
“主上!”
一道嘶哑、凄厉、几乎倾尽全身气力、带着泣血之音的女声,刺破混乱的法则余波,穿透空间风暴残存的轰鸣,狠狠撞入这方天地!
涂山青璃!她竟不知何时强撑着残破之躯站了起来!就在那空间裂隙边缘汹涌余威尚未彻底平息的区域之外!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散。身上残破的月华纱裙被无形空间乱流切出道道裂口,深可见骨的血痕再次崩开,鲜艳的血珠顺着纱裙的破口滴落,在焦土上砸出朵朵触目惊心的小花。而她那九条曾华美无比的长尾,此刻如同被血浸透、折断后又强行支撑的残旗,以最卑微的姿态垂伏于地,任由尘土沾染。剧痛让她的面孔扭曲,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抗议她的强行站立,双腿剧烈地打着摆子,依靠着插地的半截断裂石矛才勉强没有立刻倒下。
然而,她的头颅却死死抬起,脖颈绷出绝望的青筋!那双蕴着幽月寒潭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纯粹到疯狂、带着飞蛾扑火般决绝的执拗!穿透翻腾紊乱的气流,穿越那逐渐缩小的空间门户,死死钉在冥河即将没入血光的背影之上!
“主上!”她再次用尽所有气力嘶喊,声音因过度用力而完全撕裂变调,如同濒死的兽泣,“涂山氏血脉永记恩泽!九尾不死,青丘永在!山……山不枯,石不烂!青丘永远等您回来!哪怕血染青丘万里地,待您归来,也当以满山碧血酿新酒……为您洗尘!”
那最后一句泣血誓出口的瞬间,涂山青璃似乎耗尽了所有支撑生命的气力,全身一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
九尾如凋零的华袍,随着她再也无法支撑的身体,重重砸跪在尘埃之中!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犹带焦痕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动。鲜血瞬间从额头新绽的伤口涌出,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滚烫泪水,滚烫地流下脸颊,砸落尘土。
头颅死死抵在冰冷的岩石上,再无力抬起。
只有那九条沾满血与尘、无力垂落的巨大狐尾,依旧以一种顽固的姿态铺陈开,如同祭坛上最凄美的图腾。
冥河的身影已完全没入了那道幽深如宇宙深渊的空间门户之中。青丘山巅残余的空间涟漪被他混沌珠的道韵彻底抚平,只留下空气微不可察的颤动。
巨大如伤疤的树坑中心,那三尺高的扶桑幼苗微微摇曳。赤金叶片上流淌的纯阳光芒,温煦地流淌过坑壁,流淌过涂山青璃伏跪于地的身影,将她尾尖沾染的暗红血迹和泪痕,映得如同燃烧的赤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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