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并未如寻常修士得宝后急欲离开寻找静地炼化那般即刻道别离去,反而面上流露出一种更为真挚的、混杂着激动与恳切的神态。
“太清道友道法通玄,方才出手,穷自然之变,顺大道之势,于无声处显无上玄机,贫道见之,实乃大开眼界,心驰神往!”冥河的声音带着一种难掩的“热切”,完全符合一个见识浅薄、骤然见到高妙道法的“散修”形象,“贫道自感化形于这洪荒世界,独自摸索,游历至今,所见生灵虽多,却多是境界参差,或不通大道,或力强而理滞。似道友这般道行深厚、境界高远,道法奥妙又与贫道境界……相仿者,实为首次遇见!”
他刻意在“境界相仿”四字上加重了微不可察的一点语气,却又迅速被那份“欣喜”冲淡。这便是他的借口——一个遇到“同道中人”而见猎心喜,渴望交流印证的道心萌动。
“今日得遇道友,实为贫道幸事!”冥河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语间更显坦诚与“向往”,“不知……太清道友可否移步清修之地,允贫道冒昧叨扰片刻?不求指点迷津,只愿与道友坐而论道,印证彼此对洪荒大千、天地本源、大道至理的些许浅见陋识?如此机缘,若就此失之交臂,贫道日后想来,必是追悔莫及!”
语恳切,理由充分:同境界“道友”难寻,见道法高妙而生印证道心之念。以散修身份、大罗初期的修为,面对这位昆仑三清之首的邀请,不仅没有见好就收、急流勇退的市侩心思,反而“不知天高地厚”地提出论道请求?这似乎也符合一个“潜修日久、不通人情世故、只知大道”的所谓“苦修士”形象。
老子一直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第一次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凝滞。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冥河那张毫不掩饰“求道热忱”的脸庞。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在这一刻,冥河清晰地捕捉到老子目光深处,那原本如同亘古冰封镜湖的瞳孔中心,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
那并非情绪波动,更像是一种“推演”,一种基于庞大道行、精微道感的天机心算!冥河的请求、表现出的状态、语逻辑,其背后每一个可能的因果链条,都在老子那瞬间运转的庞大思绪中被高速演算、评估,又瞬间归于沉寂。
他在推演我的动机……以及我的根底!冥河心中一凛,体内法力隐而不发,心神却更加凝聚。他这番请求,看似冒失莽撞,实则是故意为之!既然老子对自己的身份、实力有所模糊且主动现身接触,这正是近距离观察、试探这位未来圣人心性深浅的最佳机会!是“无为”之下藏深算,还是当真“太上忘情不沾因果”?
“此人心绪,虽显热切,然道心沉凝,有古井不波之意藏于识海深处。‘游历至今未见同道’,然其气息根基,虽有散修之‘驳杂’,那核心一缕,却隐带混沌锋芒…‘冥河’之名,似与某种先天凶煞因果有千丝万缕之勾连……然其行踪天机,却如雾中观花,混沌不明……”老子道心推演,万分之一刹已掠过万千思虑。
终于,那仿佛凝固的时光重新流淌。
太清老子并未拒绝。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幅度小到几乎只能从空气流动的微妙变化去感知,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变的平静表情。
“善。”一个字,清淡如水,却清晰地表达了许可。“道友既有论道之心,可随吾往首阳峰小坐。”
话音未落,老子也不见如何动作,周身那无形的“融于天地”之感骤然强烈。他身形并未化为遁光飞射,反而如同水流归于大海,身影变得有些虚幻,一步向前迈出!
一步跨出,他人已在这阴阳井核心之外,站在了外界翻腾奔腾的混沌能量风暴洪流之中!但那足以撕裂金仙的混乱洪流,在靠近他身体丈许距离时,便如同温顺的溪流绕开磐石,自行分流、平息,显露出通往外界的清晰路径。仿佛这狂暴的能量本身就是他延伸的一部分。
冥河目光一闪,心中暗赞:“好一个‘行随道走’!”他立刻收敛心神,同样一步踏出,身随老子身后。只是他选择的路径更为“巧妙”,身影在狂暴的混沌乱流中若隐若现,看似险象环生、凭借着“初成大罗”的身法全力规避抵挡,每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风暴旋涡的位置,都恰好利用了乱流中自然形成的间隙和低谷——这同样是“道法自然”的低配模仿版。
很快,两道身影便脱离了阴阳混沌井那混乱狂暴的范围。
昆仑主脉,巍峨雄奇。一座并不如何高耸、却稳居群山拱卫中心、透发出一种厚重安宁、与天地元气浑然一体韵味的山峰,映入眼帘。此峰青苍朴拙,山形圆润如覆碗,山势浑厚如卧龙,没有直插云霄的锋芒毕露,却蕴藏着一种扎根无尽大地、承天立地的无上沉凝之感。山体大部分覆盖着郁郁葱葱的古老原始植被,藤萝垂挂,古木参天,许多地方甚至能看到未经任何修饰、任由风雨冲刷蚀刻形成的天然岩壁和怪石嶙峋。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为这座山峰披上了一层温润祥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古老土壤和青草根茎的清新气息。
首阳峰!
老子并未说话,只是身影在前方自然飘动,引着冥河向峰腰一处寻常山坳落去。随着接近,一股更加精纯、安宁、令人心无旁骛、只愿融入这方天地的自然道韵笼罩下来。
接近峰腰,一处巨大的天然洞口出现在布满青苔藤蔓的石壁之上。洞口毫无装饰,未经雕琢,只有些许岁月风化的痕迹。洞口处,一道由数根粗壮、布满龟裂树皮的古老藤条自然垂落扭曲形成的“门帘”遮挡了大半视野。这些藤条翠绿欲滴,散发着浓郁的生命精气,叶脉间流淌着细微的土行元力光辉,如同无数道天然的阵纹交织,隐隐与首阳峰地脉相连,形成一道柔和而坚韧的守护屏障。这不是阵法,而是天地灵根自然生长,因感此地主人道韵而生具的天然守护!当老子靠近时,藤蔓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完整的洞口。
穿过藤蔓门帘,光线并未变暗。洞内空间极大,却空旷简单得令人诧异!
与其说是洞府,不如说就是一个未经任何开凿的、巨大的天然山体石窟!洞壁凹凸不平,保留着火山熔岩流淌凝结后的原始波纹和气泡孔洞痕迹。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玉石铺地,没有明珠镶顶,更无灵花异草点缀其间。地面只覆盖着一层深棕色的、松软厚实的枯叶与自然形成的腐殖质土壤,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散发着土地特有的温厚与滋养万物的气息。空气异常清新,流动着,带着山野间最原始、最纯净的草木和土石的味道。
洞府中央,光线最为明亮之处,并非灯火,而是来自穹顶一处天然形成的、狭长的裂缝。这道裂缝巧夺天工地将外界的日光引入,恰好投射在下方一片平坦而略显光滑的天然巨石平台之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之阶梯”。平台之上,别无他物,只简单放置着三个同样由天然巨石被流水冲刷侵蚀、自然形成的圆润石墩,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如同天地生成的蒲团。其中一个略大、位置稍微居中的石墩,面向洞口,表面磨砺得更为光滑,显然是最常使用的位置。
除此之外,整个巨大石窟内空无一物!不见丹炉,不见法宝光华,不见蒲团玉床,不见任何储物架、道法典籍!只有最原始的山石、土壤、流动的空气和那一抹不变的、来自天外的自然光线。
唯有在那靠近穹顶裂缝的岩壁上,能看到一些若隐若现的天然纹理和孔窍,在光线的变换角度下,偶尔会隐约形成类似于某些深奥玄妙道纹的图案,但又模糊不清,转瞬即逝。那是亿万年来自然风力和水力侵蚀作用留下的鬼斧神工之痕,并非人为刻画。
无为!
清静!
自然!
这三个词如同烙印般刻入冥河心海!整个洞府的布置或者说根本没有布置,完美契合了老子周身流转的那种“太上无为”的至境!没有半分人工干预的痕迹,一切都保持了天地开辟之初最本真的状态,任由时光流转、风雨侵蚀,我自岿然不动,融于自然。
任何外来的、带有强烈个人烙印或功利性的东西,似乎都与此地格格不入。那道光柱,那三个石墩,便是此地全部的“建设”了。
“道友好一处清修福地!浑然天成,大道自然,贫道观之,顿感周身浊念尽去,心如古井不波。”冥河由衷感叹,这称赞发自内心。即便他见过无数仙家洞天福地,甚至自己血海深处的幽冥宫阙堪称奢华壮丽,但与眼前这种彻底“无为”的纯粹境界相比,都显得落了下乘。
“心即道场,无处不清静。”老子淡淡回应了一句,径直走向那道天光柱下,在最中央那个被他身体气息盘踞温养得略显温润的石墩上盘膝坐下,形如古木生根,姿态无比自然和谐。他似乎并不需要客套,一切随心。
冥河也微微收敛心神,选了侧位一个石墩坐下。石墩温凉,触感粗粝,带着大地最原始的脉动。两道身影便笼罩在这片从九天垂落的纯净天光之中,洞内除了极其微弱的、来自山峰内部与外界天地元气的自然交换流动声,再无其他杂音。宁静,是此处唯一的声响。
两人静坐片刻,各自调整气机,让心神完全融入这片自然之境。冥河在适应这种绝对空灵的状态,同时也在观察老子在这种“主场”状态下气韵的变化。老子的身形仿佛与石墩、与脚下的岩石、与投射下来的光线彻底融为一体,化为这片天地的一部分,其气息悠远绵长,如同脚下巍峨昆仑主脉的呼吸,宏大却无声,深远而无边。
“道友……”冥河率先开口,打破了宁静,声音在这天然音场中显得格外清晰圆润,“贫道有一问,盘桓心头已久,今日既有机缘,欲向道友请教,敢问道为何物?”
他选择以最直接、最根本的问题开启论道!这是在挑战老子的核心之道!也是试探其道境深浅!
老子闻,双眸并未睁开,只是其周身那股原本几乎感觉不到的、融于自然的道韵,却随着问题的提出,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开始以他为中心,泛起了极为深邃、极为宏大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法力波动,而是纯粹的道境显化!一种涵盖洪荒万物、包容宇宙终始的玄妙意蕴弥漫开来,将冥河的神识也无形中笼罩进去。眼前仿佛有无数星河生灭、洪荒开辟、万物繁衍化育的景象流转!
“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