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田给您写过信,亲自送到您办公室门口。他等了一下午,您没有见他。那封信后来被放进了档案柜。”
陆怀山的目光终于微微闪了一下,像隔着一层薄冰能看到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市长,如果您认为这个项目的手续有问题,可以把材料整理出来,交给县里或者市里的相关部门。只要程序合法,我没有任何意见。但如果程序有问题,我愿意配合调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的线条比刚才收紧了一些。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降下来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苏晴站了起来:
“陆书记,我会把材料整理好。如果这件事需要重新核查,我希望您能配合。”
陆怀山把搪瓷杯放回桌上:
“苏市长,我配合。”
苏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她走过那片光带的时候,姜怀远跟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他最后那句话说‘配合’的时候,好像比刚才多了一点别的意思。”
苏晴没有回答,她走下楼梯,出了镇政府大门,坐进车里。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窗外的马坡镇正在暮色中沉静下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沿着街边往家跑,笑声在晚风里传得很远。
那片被推平的坡地还在村庄后面,那些被翻出来的骨头已经重新埋进了后山的荒地里,而苏晴手里的材料,已经足够让马坡镇重新审视这个项目的合法性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走到哪一步,但她知道,那些被压下去的声音,已经被她记在了本子里,放在了档案袋中。
它们不会再消失一次了。
回到青川的第二天,苏晴带着从马坡镇收集的所有材料去了方志文的办公室。
她把马守田的信、马秋生的反映材料、马德水的口供、那份有问题的会议记录复印件,还有马秋生的那封亲笔信,一件一件地摆在方志文面前的桌面上。
方志文没有急着翻看,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在马坡镇待了几天,把这件事查到了什么程度?”
“村民大会的记录有问题。马守田说村民明确表示了反对,但镇政府的会议记录上写的是‘村民表示理解和支持’,而且没有签到表,没有表决记录。
马秋生反映的材料交到镇上一年了,没有任何下文。那片坡地上的祖坟被推平之后,补偿款至今没有到位。
镇上的书记陆怀山承认会议记录处理得‘不够规范’,但他坚称项目手续合法。”
方志文拿起那份会议记录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边角那粒从坡地带出来的干泥点还嵌在折痕里,在灯光下显出深褐色:
“这份文件的墨水颜色和落款日期的墨水颜色不一样。公章盖的位置也偏了。这不像是一次性办完的文件。”
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粒泥点:
“我也注意到了。这个项目很可能是先动工、后补的手续。陆怀山说他会配合调查,但他说的‘配合’有多少是真的,还需要看他后面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