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远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陈金水低头开始写。
窗外,苍梧县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在稿纸上落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那个光斑顺着稿纸的纹理慢慢移动,像一行正在被写出来的句子。
苍梧县纪委的大楼比苏晴预想的要安静一些。
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门牌号,进出的人不多,每个人走路都很轻。
苏晴和姜怀远进去之后,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见到了上次通过电话的韩副书记。
他给两个人倒了茶,然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陈金水的那份材料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材料放下,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陈金水这份材料写得挺清楚。他是施工方,也是第一手目击者。柳树沟村那条溪水改道的事,是从他手里出去的,一个施工的人都能看出来水改道了,镇上的验收文件上却没有任何记录。”
“陆怀山说过,骆长庚跟他承诺过水源问题会‘单独解决’。但陈金水的施工记录里没有任何关于解决措施的记载,骆长庚对陈金水说的也只是‘临时改道、完工后恢复’。”
韩副书记端起了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苏市长,这份材料我们留底。柳树沟村的事,我们会安排人重新核实。”
他把材料放在桌边,合上了文件夹,“陈金水愿意写这份材料,说明他也清楚自已施工时看到了什么。你跑了两趟马坡镇,把墙根底下那些砖和水泥都翻遍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来走程序。”
苏晴站起来,没有再多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副书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市长,你见过朱大志。他写的那份材料,我们也会调阅。两道围墙的施工记录如果都对得上,那柳树沟村这件事能往下走——从水源截断,一路走到审批依据。到时候那几页纸码在一起,就不会有人再有疑问了。”
苏晴没有回头:
“韩书记,那边墙根底下的砖颜色不一样,补过好几次。每次补的时候都用的是不同批次的旧砖,如果施工记录还在,对照着看,就知道哪次补墙是在村民砸了墙之后。
那些人反复补墙,就是因为反复有人来砸。砸墙是为了让水重新流过来,补墙是为了把水重新堵住。反复的痕迹会留在那里,纸张和砖块会把它们记下来。”
她走出苍梧县纪委大楼,阳光照在脸上。
她站在台阶上,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县城特有的干燥气息。
马家村坡地的问题、柳树沟村围墙的问题、骆长庚和陆怀山之间的联系,都已经被她放进了档案袋里,送进了苍梧县纪委的案卷柜。
她转过身,看到姜怀远正站在车旁边等她,手里端着一杯刚从街角买的豆浆。
“苏市长,我们现在回青川吗?”
苏晴接过豆浆,杯壁烫手:
“回。马坡镇和柳树沟村的事,已经有人接手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喝了一口豆浆。
车子驶出苍梧县城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远离了那座灰白色的办公楼。
她不知道墙根底下那些不同颜色的旧砖会不会成为第一块被拆下来的砖,但那些砖的位置已经被人记住了,每一块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等着被翻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