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报的是杉木还是松木吗?”
何永年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报的是杉木,但实际砍的是松木,这个情况我不清楚。可能韩长庚在施工过程中调整了方案,没有报备。”
“那八百方的差额呢?许可证上的采伐量是一千二百方,实际记录只有四百方。剩下的八百方去哪儿了?”
何永年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苏市长,这个项目是韩长庚提交的,我审批的,签了字。签之前,我确实没有核对过每一棵树的树种,我承认这是我的疏忽。
但那片山林的采伐权已经批给了韩长庚,后续的施工和运输环节,我就没有持续跟踪了。”
苏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八百方的差额已经超过了合理的误差范围,超出了常规的调整范围。你不只是审批了那个项目,你还一直在为它提供便利。韩长庚报的是杉木,砍的是松木,利润差得很远。
松木的市场价比杉木高,差额一直存在。你签过字的设计书上,误差没有那么大。后续的调整,你已经把它纳入批准范围了。”
何永年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苏晴站起来,把那些材料收起来:
“何书记,你的疏忽已经不仅仅是疏忽了。这些数据之间的差值,从第一次签字起就在被一笔一划地填入,直到整页纸都被写满,再也容不下新的数字。”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何永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苏市长,采伐设计书上的树种确实是杉木,但韩长庚报上来的那批松木,我确实不知道。那批松木没有走正式的备案手续,我只签了杉木那一份。”
他的声音在句尾落下来,像一个被轻轻关上的抽屉,没有锁死,但已经停在了那个位置。
那扇抽屉里,杉木的报告和松木的实物之间还隔着一条缝隙,而他已经承认自己知道那道缝隙的存在了.....
那批运到马坡镇的松木,是整条线上最硬的一段骨头。
苏晴从松溪镇回来的第二天,就把何永年那句“韩长庚报上来的那批松木,我确实不知道”记在了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一个圈。
她没有急着去找韩长庚,也没有再去打扰骆长庚。
她让姜怀远把汪清记录本里所有运往马坡镇的条目单独摘出来,按日期排列,又在旁边标注了每一条对应的许可证编号和方数。
整理完之后,她发现一个规律:运往马坡镇的松木,时间集中在去年秋季到今年春季之间,正好是骆长庚在马坡镇那两道围墙施工的周期。
围墙的施工时间和木材的运输时间对上了,围墙的修建材料和老鹰岭被砍的松木也对上了——一种木材的生长地和使用地之间打通了一条路径。
苏晴合上记录本,靠回椅背,盯着墙上贴的那张马坡镇地图看了很久。
那道围墙还在溪边立着,那些松木被截断之后,一部分填进了那道墙里,另一部分可能被砌进了别的工程里,或者在某间仓库里等着被运走。
她需要确认那批木材的去向,至少确认其中一部分确实被用于骆长庚的工地。
如果能从围墙里取到样品,送去检测,确认木质纤维的来源与老鹰岭的树种一致,就等于在木材倒下的树桩和砌进围墙的墙体之间画了一条连续的线。
当天下午,苏晴再次去了马坡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