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放下话筒，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杜山月打了这通电话来主动解释，比什么都不说要好，但他没有解释清楚那些合同里被空出来的条款是谁留的、那批砖是怎么进的、质检报告在哪儿。

他只说了“在整理”，这个说法放在一堆没有编号的旧合同和收据中间，像一枚还没被锁进档案柜里的印章——随时可能被人拿出来补盖，也可能被重新放回抽屉深处不再提起。

当天下午，苏晴再次去了柳溪镇。

这一次她没有绕路，直接去了杜山月的供应站。

那个三十多岁的店员还在柜台后面，看到苏晴进来，像是认出了她，没有问她要买什么，只是说：

“老板在楼上。”

苏晴没有停留，直接上了楼。

二楼没有隔墙，是一个敞开的空间，摆着几张办公桌和几个文件柜。

杜山月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台电脑和几摞材料，他正低头翻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没有站起来。

“苏市长，你来了。”他把手里的材料放下，“我正在整理那些进货记录。那批砖的厂家在邻县，我让那边补发质检报告了，过两天应该能到。”

“质检报告到了之后，你送到市局来。”苏晴说，“另外，方秋声和那位的房子盖了一部分了，你那些砖的质量问题导致他们延误了工期，这笔账在你把记录理清楚之前就已经挂着了。”

杜山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材料上，像在一页一页地核实自己还能交出哪些东西，手指在纸沿上停了一下：

“苏市长，那些砖的事，我会处理。”

苏晴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再开口。

她扫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从一叠旧材料里抽出来，还没来得及被放回原位：

“杜老板，你的新合同模板改了哪几条？有没有写明水泥标号和验收标准？有没有约定送货时间？”

杜山月抬眼看着苏晴，手指在纸沿上停了一会儿：

“正在改。还在核实。”

苏晴没有追问，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楼下传来一声货车启动的嗡鸣，引擎响了几声，又熄了火。

她走下一半台阶时，能听到身后杜山月正把一个文件盒推到桌角的声音，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移进一个他暂时还不用看的抽屉里。

她把那个声音的位置记了下来，没有回头看，继续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杜山月承诺的质检报告，在第四天上午被送到了苏晴的办公室。

送来的人不是杜山月本人，是供应站那个三十多岁的店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上，里面的纸张隐约可见。

他把信封放在苏晴桌上，说了一句“老板让我送来的”，然后转身走了。

苏晴没有叫住他，等他下了楼，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质检报告的格式倒像模像样，抬头印着一家邻县建材厂的名称，下面是一行产品检测数据，结论栏里写着“所检项目符合国家标准”。

苏晴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检测日期是三天前，跟杜山月说“让厂家补发质检报告”的时间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