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闸深处狂暴旋转的齿轮在这一刻猛然崩断，整座生铁大门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沉闷震颤，向着上方缓缓升起了三尺高的空隙。

空隙后方，晨光大盛。

清冽的山风穿透石门，将石窟内的硝烟与尸臭一扫而空。

苏洛收回左手，指尖焦黑，掌心的旧伤渗出暗红的血水，顺着指缝滴在青铜大印的边缘。

雨琦快步上前，一把抓过他的左手，看着那两根被灼伤的修长指节，眉头紧紧锁成一团。

她撕下衣袖内衬的干净棉布，以极快的手法将他的手指包裹固定，动作轻稳而迅速。

“发丘指是用来探墓寻龙的，不是让你当铁钳子使的。”

雨琦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

苏洛任由她缠绕着布条，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苏怀身上。

苏怀瘫坐在泥水里，右手手腕骨折下垂，两眼失神地看着那方彻底嵌入石闸的天官印，面容惨白。

“大印……归位了……”

苏怀喃喃自语，嘴角溢出白沫，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彻底熄灭。

石窟穹顶再度剧烈摇晃，数块巨大的条石从上方砸落，砸在白石神台上，碎石崩飞。

整座接仙窟的承重墙体已经到了彻底坍塌的极限。

“走！”

苏洛反手拉住雨琦的手臂，将她护在身侧，黑金古刀横在头顶，格开两块坠落的碎石。

两人从升起三尺高的石闸缝隙下一跃而过。

石闸后方是一条直通后山绝壁的天然裂隙，宽约丈许，地面全是坚硬干燥的花岗岩层。

穿过裂隙不到三十步，视野豁然开朗。

深秋的晨曦穿透翻腾的薄雾，金色的光芒斜斜洒在整片绵延起伏的苍翠山峦之上。

远处的断魂涧底，传出一连串沉闷浩大的地底轰鸣。

轰隆隆——

整座许家老宅所在的山坳大面积塌陷，烟尘混着浑浊的黑水自断裂的地缝中冲天而起，随后彻底被下方倒灌的深层暗河吞没。

那座困锁了许家三代人、吞噬了无数人命的阴煞老宅，连同北井与地底的千斤水银，彻底沉入了暗无天日的千丈地底。

裂隙外的山坪上，秦远山正坐在青石上替苏衡擦拭脸上的污泥。

阿蛮横刀立在一旁，守龛人默默收起那盏油灯，赵小川则瘫在草甸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泥土，嘴里不停地大口喘着新鲜空气。

听到脚步声，众人同时回头。

当看到苏洛与雨琦并肩走出山体裂隙的刹那，赵小川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苏爷！雨院长！你们可算出来了！刚才地动山摇的，我还以为整座后山都得塌下来！”

秦远山站起身，目光落在苏洛染血的衣襟上，又看了看雨琦完好无损的神态，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激动的泪光。

“印……定住了？”

老教授声音发颤。

苏洛走上前，将黑金古刀插回背后的鞘中，微微颔首。

“大印压死了地脉天闸。老宅沉入暗河，外头的生路开了。”

苏衡靠在青石旁，吃力地睁开眼睛。

晨光落在这位守井老人的脸上，将他眼底沉积了数十年的阴郁之色一点点驱散。

老人看着初升的朝阳，干枯的手掌从怀里摸出一枚发黑的铜钥匙，颤颤巍巍地递向苏洛。

“苏家的井……平了。”

苏衡的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详。

“二十年了，我二叔的账，许家的孽，今天总算结了底……苏洛，这门手艺，往后不用再藏在地底下受阴风吹了。”

苏洛伸手接下那枚沉重的铜钥匙，五指收紧，掌心的温热传递在金属边缘。

“歇着吧，二叔。”

苏衡听到这两个字，干瘪的嘴角露出一个释怀的微笑，缓缓闭上双眼，靠在石壁上沉沉睡了过去。脉搏虽然微弱，但呼吸已经平稳悠长。

山风吹过山坪，带走众人身上残留的泥土与血腥气息。

赵小川从背包里摸出两罐压扁的八宝粥，递给阿蛮一罐，自己扣开另一罐大口吞咽，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回四九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庙里烧三炷高香，然后去全聚德吃三只烤鸭，连鸭架子我都得嚼碎了咽下去……”

阿蛮接过铁罐，难得没有出讥讽，只是低头拉开拉环。

雨琦解下身上的战术背心，扔在草地上，走到山坪边缘的一块山石前坐下。

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干净的轮廓。

苏洛走到她身侧站定，黑衣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雨琦抬起头，仰视着身旁如孤松般立着的男人，眼神清亮。

“秦教授刚才联络了局里的直升机，半小时后在下方的林间空地降落。”

雨琦指了指他包扎着粗布的左手。

“天官印作为特级文物封存，苏家的事，调查报告由我亲自写，不会留底案。”

苏洛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垂眸看着她。

“多谢。”

雨琦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浅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管没有用完的消炎药膏，抬手递到他的掌心里。

“别谢得太早。回了城，你答应的那顿饭，少一口都不行。”

苏洛掌心握住那管微凉的药膏，手指合拢，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温和的光泽。

“少不了。”

晨雾在朝阳的照耀下渐渐散去，金色的光芒铺满了眼前的整片平原。

直升机螺旋桨的沉闷轰鸣声，自遥远的天际尽头隐隐约约地传来，由远及近，撕开了山林间清晨的宁静。

雨琦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作战裤上的碎草屑，与苏洛并肩立在悬崖边缘，迎着扑面而来的山风，静静地注视着那架穿透云层的机影向着山坪缓缓降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