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的军令!从现在起,停止装船!谁敢再往后退半步,同此木!我刘琦今天就站在这水寨里,贼寇若来,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文聘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那根被砍出豁口的承重柱,又看了看刘琦那双因为愤怒和决绝而在黑夜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只有破釜沉舟的狠辣。
文聘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僚。他原本以为这个靠着父亲余荫上位的大公子遇到硬茬就会原形毕露,却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单薄的身体里,竟藏着这等敢把命撂在桌上的悍勇。
文聘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气的冷空气,眼底的那一丝轻视荡然无存。
他缓缓后退半步,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的铠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末将,领命!”
军令一下,文聘不再废话。他立刻转身,抽出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冲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士卒吼道:“都聋了吗?!把搬上船的东西,全给老子卸下来!把防线顶到最前面去!”
他执行军令极其干脆,毫不含糊,但紧绷的下颌线和生硬的脸色说明,他对这种死守到底的做法仍然保留着战术上的怀疑。
魏延站在刘琦身后,双手抱胸,看着文聘那副冷硬不服软的架势,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魏延这人,向来心高气傲,见不得比自己还横的人。他见文聘转身要去部署防线,便大步走上前,借着错身的功夫,看似无意,实则暗中沉下肩膀,猛地朝着文聘的肩膀撞了过去。
这一下,魏延用上了七成的力道,寻常壮汉要是挨上,非得摔个四脚朝天不可。
“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肉搏相撞。
文聘正转头给副将下令,猝不及防挨了这一撞,身体猛地一晃。然而,他并没有像魏延预想的那样飞出去,甚至连半步都没有后退。他的双脚就像两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了泥地里,仅仅是上半身晃动了一下,便立刻稳住了底盘。
反倒是主动撞人的魏延,觉得右肩撞上了一块铁板,震得肩膀一阵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弹开了半步。
魏延浓眉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右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的另一把短刀。
还没等他把刀抽出来,一只布满老茧、如同蒲扇般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魏延的后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黄忠压低了花白的眉毛,凑到魏延耳边,声音低沉而严厉:“别在这发疯。看清楚他的下盘,扎实得很,是个练家子里的硬茬。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
魏延咬了咬牙,甩开黄忠的手,狠狠瞪了文聘的背影一眼,倒也没有再继续挑衅。
刘琦把刚才这一幕尽收眼底,但他全当没看见。现在用人之际,手底下的人有点火气不算坏事。
他走到湿滑的栈桥边缘,看了一眼下方那些因为江水拍打而摇晃的破烂走舸,脑子里飞快盘算。
“文聘!”刘琦转头喊道。
文聘立刻跑了回来:“末将在!”
“既然咱们的水军在江面上打不赢,那就别去水上送死。”刘琦指着外围宽阔的水道口,语速极快地下令,“把你水寨里那些破船、烂船,只要是不能打仗的,全给我推出去,横在水道口的最窄处。用大腿粗的铁索把它们全部连死锁住。船舱里装满石头和沙袋,把它们当成水上的拒马!”
文聘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刘琦的意图。
“弓弩手全部上两翼的瞭望楼和箭塔,把所有的火油都搬上去,备足火箭。长枪兵在栈桥入口处结阵,堵住所有的登岸口。”刘琦的眼神越发冷酷,“今夜,安陆守军,一个人也不许下水!咱们就依托这水寨的地形工事,把水战,变成守城战!”
他不懂什么复杂的水战阵法,他只知道扬长避短。既然船不行,那就把水路堵死,逼着张武的人来攻坚。
文聘听完这道毫无花哨、甚至有些野蛮的军令,深深看了刘琦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佩。
“诺!”
随着一条条指令下达,两千多人生力军的加入,让原本混乱不堪的水寨迅速运转起来。破船被推向江口连结成排,一筐筐羽箭被搬上高台,长枪如林,在泥泞中列好了拒马阵。
就在防线刚刚布置完毕的当口,江面上的风向,突然变了。
原本还能勉强看到些许星光的夜空,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大雾迅速吞噬。
江面上的水汽仿佛活了过来,白茫茫的浓雾贴着江水翻滚着涌向岸边,速度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浓雾就彻底遮蔽了水寨外围的视野。火把的光芒被压制在几尺之内,连十步之外的栈桥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那雾气又湿又冷,顺着甲胄的缝隙,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刘琦站在中军的高台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江水。
周围太静了,静得只能听到雾气中江水拍打暗礁的声音。
突然,浓雾深处,传来了一阵声响。
“咚。”
“咚。”
“咚。”
声音沉闷,却极具穿透力。那是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型牛皮战鼓被粗大的鼓槌重重敲击的节奏。
鼓声起初很慢,随后越来越密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捏着所有人的心脏。
脚下的木制高台开始发生细微的颤抖,紧接着是整个栈桥。前方的江水在剧烈震荡,水浪一波高过一波地拍打着用来做路障的破船,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紧接着,在水道口正前方的浓雾中,几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影,缓缓撕开了白色的雾帐。
它们就像是潜伏在深渊里的巨型水怪,在黑暗中一点点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高耸的船楼足有三层,船首包裹着厚重的生牛皮,那尖锐巨大的精铁撞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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