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英明。袁佩林虽死,但他在电讯处副处长任上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却是个不得不扫干净的尾巴。属下今早核查电讯处账目,发现袁佩林在过去半年里,以‘试验防空频段’和‘器材老化耗损’为由,私下在底层库房堆积了整整十二箱所谓的‘严重受潮报废机件’。”
吴敬中眉头猛地一皱,脸色沉了下来:“报废机件?他想干什么?”
余则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市侩与忧虑:
“站长,袁佩林私藏这些东西,恐怕是打算通过南市黑市折换成现银中饱私囊。里头包括几部被海水浸泡炸膛的旧收发报机、烧毁的变压器,还有三箱被电火花击穿的真空电子管。这些东西眼下虽然全是废铜烂铁,可账面上挂着的原值,足足有两万多法币!”
余则成微微俯身,目光坦诚地看着吴敬中的眼睛:
“若是留着这批死物在账上,万一局本部下个月派稽核大队来清点军械,查出账实不符,少不得又要借题发挥,追问袁佩林私吞军产的去向。站长,这死人的账,断不能连累活人。”
吴敬中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老狐狸的心思飞速运转。
他当然明白余则成的意思。
账面上挂着两万多法币的贵重军械,仓库里却是一堆破烂废铁,稽核大队一旦咬上来,他这个站长脱不了失察之罪。
“那按你的意思,该怎么处置?”吴敬中抬眼看着余则成。
余则成面不改色,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盖有后勤处草签印章的《战损器材折价销账呈批单》:
“属下方才跟后勤处马队长通了气。马队长在城外联络了一家专门熔铸废铜烂铁的官办翻砂厂。属下的意见是,站长签一张‘战时器材严重受潮自然报废’的特批手令,将这十二箱废件彻底从天津站固定资产台账上注销。随后,让后勤处当废铁拉出去卖了,折得的现银……直接充入站长公馆的修缮特别金。”
听到“充入公馆修缮特别金”这几个字,吴敬中紧绷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的微笑。
既抹平了悬在头顶的财务黑洞,又把死人的烂账变成了装进自己腰包的大洋!
“好!到底是在机要室历练出来的,见微知著,替老夫分忧啊!”吴敬中毫不犹豫地抓起红蓝钢笔,在呈批单的最顶端,大笔一挥签下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准销。
吴敬中放下笔,指了指公文:“这事你亲自督办,让后勤处的卡车去拉。手脚做干净点,别让站里那些长舌妇多嘴。”
“站长放心,属下一定办得滴水不漏。”余则成收起公文,躬身退出了站长室。
半小时后,阴冷的地下电讯仓库大门前。
两名行动队的便衣特务抱着冲锋枪缩在背风处跺着脚,嘴里哈着白气。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余则成带着后勤处副官和四个老实巴交的勤务兵,推着两辆沉重的木板推车快步走了进来。
守门的便衣特务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一步,横枪阻拦:“余主任,李队长有严令,电讯仓库涉及袁副处长要案,任何人没有行动队的条子,不得擅动库房一件东西!”
余则成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冷冷抬起眼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锋利如刀,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还散发着红蓝墨水香气的特批呈文,啪的一声甩在了特务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余则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官威,“站长亲笔签批的军产核销令!怎么,行动队的条子,比吴站长的亲笔手令还要大?你李涯要是有疑虑,现在就去二楼推开站长室的门,当面问问站长这十二箱报废废铁能不能动!”
特务拿起呈文一看,右下角那方猩红的“吴敬中印”和“准销”二字触目惊心,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把冲锋枪背回身后,连连赔笑:
“余主任息怒!兄弟们也是奉命行事……既然是站长手谕,您请,您快请!”
余则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身后的勤务兵低声吩咐:“搬!动作麻利点,把最里面那两个贴着红铅封印的木箱搬到车底下,那是站长特意交代先拉去翻砂厂熔掉的旧高压部件,摔坏了你们赔不起!”
“是,主任!”勤务兵们一拥而上。
在沉重的木箱搬动声中,余则成亲自上前,扶住了最沉的那只樟木箱子。
箱子表面布满了陈旧的霉斑,甚至还有焦黑的灼烧痕迹。然而在箱子底层被厚厚棉絮与油纸包裹的夹层里,三枚通体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德制大功率跳频振荡真空管,正静静地躺在减震弹簧之间。
这是白洋淀游击队死里求生的心脏,也是突破日军整个华北无线电绞杀网的唯一王牌!
在李涯心腹特务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两辆满载报废机件的木推车,大摇大摆地推出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库房,沿着宽阔的水泥甬道,一路推进了后勤处的封闭大库。
铁门在身后重重锁死。
余则成站在后勤大库昏暗的过道里,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去镜片上泛起的冰冷白雾。
第一步,借吴敬中的贪欲瞒天过海,零件已经从死档变成了活物。
然而,更大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如今整个天津卫全城封冻,海河冰层厚达两尺,所有出城水陆关卡全被日伪军与行动队的双重暗哨锁死,连一只野鸟出城都要被开膛破肚。
怎么把这三枚沉重脆弱、见不得半点光的真空管,穿透重重枪刺,送到千里之外的白洋淀芦苇荡?
就在这时,后勤大库的侧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身穿碎花厚棉袄、头上包着避风羊毛围巾的翠平,提着两罐刚从家属院后门买来的老陈醋,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她四下警惕地扫视了一圈,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余则成身侧,呼吸急促,压低声音说道:
“则成,后宅出大事了。我刚才在吴太太房里剥花生,听见了个要命的消息,咱们出城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