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回廊里打着旋儿,将窗棂吹得哐当直响。
余则成披着深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笔挺的军统少校军常服,手里提着一只公文皮包,步履平稳地走在铺着红地毯的长廊上。
沿途的值班特务与机要员纷纷立正敬礼:“余主任早!”
“早。”余则成神色温和,微微颔首,一如既往地维持着他老好人式的从容与低调。
然而,当他转过档案股拐角、即将走向站长办公室回廊时,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一道极不寻常的身影。
在冰冷阴暗的档案室外门柱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带着褶皱的灰色粗布棉袍,脚下一双旧布棉鞋,胸前别着一枚粗糙生锈的白铁皮胸牌,上面赫然压印着五个小字:见习巡查李涯。
曾经神气活现、不可一世的行动队少校队长李涯,如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的脸颊深陷,眼眶泛黑,两颊青胡茬密布,宛如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但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却跳动着野兽般凶戾而隐忍的毒焰。
李涯手里正死死抓着一本厚厚的《外勤人员籍贯履历备查登记簿》,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当余则成的皮鞋声在走廊中停顿的那一刹那,李涯猛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狭窄逼仄的走廊半空中猝然相撞!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成了寒冰。
余则成神色平静,脚步未动,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温和浅笑:“李巡查,今日起得挺早。档案股阴冷,小心受了风寒。”
李涯直勾勾地盯着余则成,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森白泛黄的牙齿,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擦木头:
“不劳余主任挂怀。李某如今是待罪之身,蒙站长不弃赏了口饭吃,自然要尽心办差。方才在档案股里,恰好翻看到保定安新县早年送来的一批外勤人员亲属底档,正巧看见了余太太娘家庄子的名字。”
李涯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向前倾斜,那双阴冷的眸子死死盯在余则成的瞳孔深处,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慌与慌乱:
“西马庄。余主任,令夫人的故乡,在白洋淀边上,可真是个水草丰美、民风彪悍的好地方啊。”
走廊尽头,穿堂风骤然刮过,吹得窗台上的落雪簌簌坠地。
余则成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眼镜片后的双眼温润如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两人隔着三步之距,无声地对峙着,一场不见硝烟的生死暗战,已然在晨光未透的军统走廊里悄然拉开大幕。
……
寒冬清晨,余公馆正厅的大火炉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红木香与煤烟气。
翠平系紧了身上的深蓝色毛呢斗篷,头顶斜扣着一顶皮绒小帽,双手插在厚实的兔毛暖手抄里。
余则成站在穿衣镜旁,一边慢条斯理地扣着军服的风纪扣,一边透过落地窗的白纱帘,冷眼观察着斜对面街角那辆黄包车。
车把式把斗笠压得极低,看似在跺脚避寒,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死在余公馆的两扇红漆大门上。
“外面多了两条尾巴。”余则成转过身,声音低沉温和,“李涯刚挂上见习巡查,行动队那帮以前跟着他的暗哨就开始私下卖力气了。这条街上,连卖烤红薯的都换了生面孔。”
翠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布包:“就凭这几条地头蛇,也想拦老娘的道?老余,你昨晚跟我交代的事,我心里有数。那个西马庄……我必须亲自交代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