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脚盆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这位侦破过无数大案、流血断骨都没喊过疼的硬汉老刑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身子探到了茶几边缘,脸几乎快要贴到了电视屏幕上。
眼眶,红得吓人。
“这这是演的?”
老郑嗓音沙哑,喃喃自语。
那挨打后空洞麻木的眼神,那种底层人被逼到绝境的卑微,老郑在几十年的办案生涯里见过太多了,那绝对不是在影视学院里能学出来的表情!
当晚,老郑连脚都没擦,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戴上老花镜,在全国最大的警务论坛里,用一根粗糙的手指,戳着手机键盘,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三千字的长篇观后感:
《干了三十年刑警,今晚我看着电视机哭了》
他在帖子里写到了几十年前抓过的一个小混混。
那人也是个卖鱼的,在菜市场被人欺负了三年,最后拿起刀捅了人。
是老郑亲手给他戴上的手铐。
审判那天,那人在法庭上回头看了老郑一眼。
那眼神,老郑记了半辈子,而今晚他在高启强脸上又看到了。
帖子的最后一句是:这特么才叫咱们基层的真警察!那些涂脂抹粉的流量戏子,给老子滚出华语影视圈!
而在距离汉东省千里之外的京城郊区。
这是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廉租房。
窗户有些漏风,初春的寒气一个劲地往屋里钻。
没有五星级酒店的庆功宴,没有香槟和红毯。
《狂飙》的绝对男一号张颂闻,身上裹着一件起球的旧军大衣,正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塑料凳子上。
他面前的缺角饭桌上,放着一碗清水煮面条,连个鸡蛋都没舍得卧,只飘着两片蔫巴的白菜叶。
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电视机屏幕上,正在重播第一集。
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电视机屏幕上,正在重播第一集。
画面中,高启强正举着纸杯,眼含热泪地看着安欣。
屏幕外,张颂闻吃着面条的动作停住了。
二十年了。
从剧务、群演、场记,到被人呼来喝去的龙套。
他去过八百多个剧组试镜,被副导演指着鼻子骂过“你长得跟个猪大肠一样,这辈子都当不了主角”。
他被人塞在烂剧里当无名背景板,眼睁睁看着那些台词念“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流量小生拿着天价片酬。
没有人知道,他在演大年三十吃饺子那场戏的时候,根本没有在演高启强。
他演的,就是那个在烂泥里摸爬滚打、被人踩在脚底摩擦了二十年的自己。
看着电视里高启强的眼泪,张颂闻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随后,呜咽声越来越大,在这个漏风的廉租房里,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哭得像个终于被大人认可的孩子,泣不成声。
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陆远那个年轻人,硬生生拽着他,从娱乐圈的泥沼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同一时间,汉东省厅家属院外的夜市摊。
初春的夜风还有点凉,陆远却只穿着一件洗脱色的灰卫衣,脚上趿拉着人字拖,正护食般地从老板手里抢下最后一把滋滋冒油的烤肉筋。
他放在折叠桌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像个探照灯,疯狂弹出各种消息。
有省台钱台长语无伦次的报喜语音,有宣传处老王发来的满屏感叹号。
陆远没管这些,他一口撸下两块肉筋,满嘴流油地拿起手机,单手点开张颂闻的微信,按下语音键:
“颂闻哥,热搜别看了啊,都是些虚头巴脑的数据。”
“以后清汤面也别吃了,明天早上来省厅食堂,我请你吃两块钱一个的大肉包子,管饱!今晚你早点休息!”
语音刚发过去没两秒。
张颂闻扔在床铺上那个屏幕碎了两条裂纹的破旧智能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张颂闻听着微信里陆远那松弛到了极点的声音,原本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肩膀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外面的世界因为他天翻地覆,而把他捧上神坛的那个年轻人,脑子里却只惦记着明早的大肉包子。
张颂闻破涕为笑,深吸了一口气,大拇指悬在屏幕上刚准备打字回复。
“嗡——嗡——!”
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画面一切,一个电话极其突兀地打了进来,震得他手心发麻。
张颂闻愣了一下,目光看向来电显示。
来电显示,是京圈一位出了名脾气大、只看流量不看演技的顶级s+剧组选角导演。
三年前,这位导演曾因为嫌弃张颂闻“没有粉丝基础”,当众把他赶出了试镜大门。
张颂闻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了三年前的傲慢与不屑,那个在圈内呼风唤雨的选角导演,此刻声音竟然透着一丝卑微的讨好,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慌乱:
“张张老师!您休息了吗?实在对不住大半夜打扰您。”
“我手里有个顶级大男主的本子,星皇娱乐撤资了我都不怕,只要您点头,片酬您随便开!”
“您看明天能赏脸给我个机会,见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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