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字是他教的
夏月薇盯着纸上那个没收住笔势的字,后背的汗一层接一层往外渗。
夏衍安是什么人。
刑部三年未决的悬案他三天破获,朝中官员谁递了谁的折子他扫一眼就能理清干系。
这等心细如发的人物,怎么可能看不出她这一笔撇捺带有岳薇的骨血。
夏月薇鼻尖都冒了冷汗,手心更是黏腻一片。
在被他默默注视的僵持气氛中,她忽然搁下笔,很随意的把刚写了两个字的纸张从镇纸下取出来,嘴里念念有词:
“誊抄孤本还是得用工整的馆阁体,先前总临行楷,倒是越写越奇怪。”
她动作自然,没有揉成团心虚的‘毁尸灭迹’,只是平平静静把纸搁到一边,重新铺纸蘸墨。
至于夏衍安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抹无形的目光似乎有着重量,沉甸甸压在她脖颈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可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手抖,落下去的一撇一捺稳得像在刻碑。
反正夏衍安追问下来,她咬死了字迹是临摹的,根本奈何她不得!
馆阁体讲究的就是字体方正,笔画光洁圆润且大小平齐,她一行字写下来,乱跳的心脏也跟着平复。
原来练字还真有平心静气的功效,怪不得夏衍安见她写乱舞的小楷就生气打手心。
——确实看一眼都心烦。
高高升起的太阳照入屋内,一层柔和的金光铺陈在书案间,也照亮了少女的侧脸。
她时不时蹙眉,手里的笔会停顿片刻,杏眸也盯着书页。
夏衍安好几次瞥见,猜测她应该是在辨认难写的字,通常很快就重新在纸上落笔。
当然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
此时她就连鼻子一块皱着,双唇抿成笔直的线,反倒让脸颊的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某人练字时也有着这诸多的小动作,同样也显得人畜无害。
可他十分清楚,那人如若有十斤骨头,九斤半都是反骨,眼前这个却乖得像只鹌鹑。
“心绪不宁,字迹浮躁、潦草。”
在夏月薇又一次停顿下来的时候,耳边响起淡淡嗓音,冷不丁的,吓得她差点把笔都扔出去了!
她扫一眼明明很工整的字迹,再也忍不住为自己辩护:“哪里潦草了!”
夏衍安眼皮都没抬,伸手抽走她刚写完的纸,转身出门:“重抄。”
房门合上那一刻,夏月薇气得把脸埋进臂弯里,心里骂了句‘活阎王’,发髻也被蹭得乱糟糟。
可骂完了她还是只能认命。
她还是早点抄完早点回去,三太太晨起还在咳嗽,她心里一直悬着。
不知过了多久,合上的房门又被打开。
一个穿翠色衣裙的丫鬟端着铜盆进来,蹲在她脚边说:"奴婢拾贰,九爷吩咐来给姑娘处理脚伤。"
“他吩咐的?”夏月薇诧异。
"九爷一早便交代了,只是府里伤药用完了,去外头采买耽搁了工夫。"拾贰利落地清洗好伤口,上了伤药帮她缠好布条起身,"姑娘脚底的口子不深,养两日便好。"
夏月薇嘴唇动了动,没说别的。
原来夏衍安还有人性在呢,她以为他故意装看不见,估摸着这点善心还是看在‘夏月薇’是他侄女的份上吧,不然怎么会给她好脸。
直到拾贰走到门口时她才叫住人:"劳烦去三房传个话,叫我母亲别担心,再让翠梅请个郎中去瞧瞧她。"
“不劳烦。”拾贰笑盈盈应下。
夏月薇视线落在那本不算薄的《工利水注》上,叹了口气,重新蘸墨誊抄。
一刻钟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又被推开。
拾贰去而复返,手里依旧端着东西,只是这次换成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和一杯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