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道理,点到即止。
剩下的,要靠他自己在未来的市场里,用真金白银去撞,用血淋淋的教训去悟。
他站起身,理了理裤腿的褶皱,准备功成身退。
这个被掏空的工作室,该还给它那个同样被掏空的主人了。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撞开。
厚重的实木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房间都震了三颤。
一股夹杂着室外热浪与淡雅香水味的旋风,裹挟着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许琛下意识眯起眼。
看清来人,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赵飞鱼。
今天的她,脱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牛仔背带裤。
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亚-麻连体裤,腰间宽大的皮带束出不盈一握的纤腰。
长发高束成干练的马尾,脸庞是精致的淡妆。
那双总像小鹿般清澈的眼眸,此刻却燃着两团明亮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火焰。
她整个人气场全开,那股锐利逼人的艺术锋芒,不加丝毫掩饰。
“许琛!”
赵飞鱼的目光在办公室内一扫,直接无视了沙发上处于宕机状态的男友,精准锁定了许琛。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如一颗石子砸破了满室的疲惫与沉闷。
“你来得正好!”
她几步冲到许琛面前,那双清冷倔强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分明是一个考了满分的孩子,在向最在意的老师炫耀,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得意。
“跟我来!”
她不给许琛任何反应时间,直接伸出那只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纤手,一把抓住许琛的手腕,转身就走。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属于艺术家的,不容拒绝的偏执与强势。
许琛被这番操作弄得有些莞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依旧显示着“404notfound”的顾有文,无奈地摇了摇头。
得。
这对小情侣,天生的“卷王”。
一个刚被他的商业逻辑卷到系统崩溃。
另一个,看这架势,是准备用艺术成果,给他这个“始作俑者”来一次终极的降维打击了。
赵飞鱼拉着许琛,穿过那片赛博朋克风的“数据森林”,径直上了二楼。
与三楼和一楼浓郁的工业气息截然不同,二楼弥漫着一种温暖而传统的手绘艺术氛围。
空气里没有服务器的嗡鸣,只有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微响。
松节油、丙烯颜料和高级画纸特有的木浆清香,混合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墙壁上不再是复杂的逻辑数据图。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精美绝伦的,充满东方美学意境的手绘原画。
蓑衣船夫,烟雨扁舟。
云海中若隐若现的,福建土楼般的圆形巨物。
漫天飞舞的,血色绚烂的红色海棠。
每一幅画,都是一扇窗,通往一个空灵、唯美、又浸透着悲剧宿命感的瑰丽世界。
顾有文的团队追求极致真实的“科学严谨”。
赵飞鱼的团队,则是另一个极端。
她们的画,讲究“写意”,讲究“气韵”,讲究只可意会的东方式留白。
这位油画界的新生代天才,在转入手绘动画赛道后,积攒多年的艺术底蕴与审美天赋,被彻底引爆了。
许琛“创作”的那个打磨了十二年的剧本,与赵飞鱼那颗充满幻想与浪漫的艺术家灵魂,产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结果,就是一种近乎恐怖的创作效率。
更何况,顾有文嘴上不服,身体却很诚实,将他的ai图形辅助系统,毫无保留地对赵飞鱼团队开放。
ai优化手绘流程,辅助完成繁琐的中间帧。
这直接导致赵飞鱼的项目进度,快得有些不讲道理。
“坐。”
赵飞鱼将许琛按在一间小型放映室里,那张清冷的俏脸上,因极度的自信而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没有废话。
她关灯,按下了播放键。
黑暗中,一束光投向幕布。
悠远空灵的编钟声,在环绕音响中缓缓响起。
画面亮起。
一片深邃不见底的蔚蓝海洋。
一个清冷又饱含故事感的少女旁白,在寂静中轻轻回荡。
“所有活着的人类,都是海里一条巨大的鱼;出生的时候,他们从海的此岸出发……”
“他们的生命就像横越大海,有时相遇,有时分开……”
“死的时候,他们便到了岸,各去各的世界。”
旁白声中,一条火红色的巨型海豚,从深海的黑暗中一跃而出。
身形流畅,优美,充满了生命的力量感。
每一次摆尾,每一次呼吸,都在那支充满魔力的画笔下,被赋予了灵魂。
这不是3d建模模拟出的冰冷数据。
这是带着创作者体温和情感,一帧一帧手绘出的艺术品。
十五分钟。
从“椿”化作海豚去往人间。
到她被渔网困住,被一个人类男孩用生命拯救。
再到她为报恩,逆天而行,用一半寿命换回男孩的灵魂——那条名为“鲲”的小鱼。
最后,是那个默默守护她的白发少年“湫”,在得知一切后,玩世不恭的眸子里,流露出压抑到极致的悲伤与决绝。
故事被极限压缩。
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没有一个多余的镜头。
所有情感与冲突,都通过极具东方美学的画面和充满哲学思辨的旁白,渲染到了极致。
空灵。
唯美。
悲怆。
当最后一个镜头定格。
椿,将小小的鲲捧在手心,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母性般的温柔与坚定。
当那句“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旁白,在悠远的钟声里缓缓消散。
许琛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滞重。
那是一种被极致的美学击中后,无与伦比的震撼与酸涩。
灯,亮了。
赵飞鱼站在他面前,燃烧着火焰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怎么样?”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因紧张和期待而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仿佛在呐喊“快夸我”的亮晶晶的眼睛。
许久。
他缓缓起身,伸出手。
在那颗因紧张而微微昂起的、骄傲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