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慢坐回座椅,指尖用力抠住扶手边缘,实木扶手直接裂开一道细纹。
陈民。
这个曾经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年轻后生。
当初在自己营帐打杂端茶,连抬头对视都不敢的小小杂役。
当年想杀便杀、想放便放,根本不值得记住名字的无名小辈。
如今亲手砍下自己长子头颅。
“义父!”
杨涛“扑通”跪倒在地,“请准许我带领三万兵马,为三哥报仇雪恨!”
杨毅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垂下眼皮,盯着桌上被茶水浸透的地图。
冀州、幽州、景州、灵州——自己掌控的疆土,正在一片片染上血色。
不是朱砂绘制的红色,是鲜血浸染的暗红。
“还有一件事……”
斥候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陈民在落雁峡就地修筑京观,用乾军阵亡士兵头颅堆砌三丈高塔。
他放出狠话,下一个目标……”
斥候停顿片刻,那句话烫得他不敢轻易说出口。
“下一个目标,就是灵州主城。”
大厅瞬间炸开锅。
有人高声怒吼,有人主动请战,有人摔碎头盔,大喊和陈民不死不休。
几名年轻将领直接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反射窗外日光,在墙面晃动。
杨毅全程保持静止。
忽然身体向前弓起。
忽然身体向前弓起。
胸腔传出一声沉闷异响,仿佛体内骨头断裂。
他抬手捂住嘴巴,指缝不断渗出鲜红血液。
“父亲!”
杨涛快步上前搀扶。
杨毅一把推开义子伸出的手臂。
拿开捂嘴的手掌,盯着掌心一滩刺目的红色,眼神短暂恍惚,仿佛不认识这是自己流出的血。
下一秒,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倒。
“主公!!”
“快把医官请来!!”
大厅彻底乱作一团。
有人碰翻桌案,地图、笔墨纸笔散落满地。
杨涛死死托住杨毅后脑,只感觉怀里人体重轻得像干枯柴火。
老人呼吸急促短促,喉咙发出细碎咯咯声响,像是有异物堵住气管。
“全部让开!”
医官被侍从从后堂匆忙拖拽出来,衣衫凌乱,药箱带子还挂在肩头。
他跪倒在杨毅身边,扒开眼皮查看瞳孔,又俯身贴在胸口聆听心跳。
袖口沾到地面血迹,整块布料瞬间染红。
大厅外传来几声乌鸦鸣叫,没有任何人分心留意。
所有人目光全部集中在医官双手上。
医官在杨毅人中穴位用力按压片刻,又伸手搭住脉搏。
指尖触碰脉搏的瞬间,医官脸色骤然变化。
“速度快点!”
他压低声音催促,“取补气参片,立刻拿来!”
杨涛回头放声怒吼:“听见没有,赶紧拿参片!!”
两名仆役连滚带爬冲出大厅,鞋底狠狠磕在门槛,险些直接摔倒。
医官从怀里掏出银针布袋,手指快速翻飞,数根细如毛发的银针,精准扎在杨毅头顶穴位。
老人身体剧烈抽搐一下,随即全身松软,急促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可双眼始终紧紧闭合,没有苏醒迹象。
医官接过送来的参片,余光扫过地面那摊血迹。
血液颜色暗红发黑,夹杂细小血块。
没人留意到医官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把参片塞进杨毅舌下,抬头看向杨涛交代:“把主公抬进内室静养,所有人禁止喧哗,不许随意挪动身体。
我需要持续施针,疏通体内淤积淤血。”
杨涛点头示意,几名亲兵上前,小心翼翼抬起杨毅,缓慢往后院内室移动。
全场一片死寂,只剩众人细微呼吸声。
桌上那摊血迹已经半干,边缘干燥翘起,模样像干裂的嘴唇。
地图上冀州浸湿的水渍也彻底干透,只留下一圈暗黄色印记。
阳光透过窗格斜斜照进大厅,落在干涸血迹上。
远远看去,像地图上新出现一座血色城池。
之前跪地报信的士兵浑身不停发抖,牙齿碰撞发出咯吱声响,勉强稳住身体开口:“世子爷带领部队从黑水河撤退,途经葫芦口,遭到潘兴邦、潘兴民两支队伍前后夹击!”
“陈民亲自带领重甲骑兵正面冲杀过来!世子爷他、他、他——”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杨毅胸口猛地收紧,眼球布满血丝,声音又急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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