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边缘还残留着温热,陈民盯着杯底舒卷的茶叶,嘴角扯出个笑来。
“赌圣这双手,怕是在女人肚皮上摸惯了经书,连怎么垒牌都忘了。
天黑前能把桌子腿凑齐,就算佛祖保佑。”
他往后一靠,等着看沈浪怎么收拾那堆烂摊子。
车帘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急促得像擂鼓。
“主公!”李志的声音压得低,却透着股子警惕,“斥候逮着几个和尚,七八个,穿着脏兮兮的僧袍,正朝咱们这儿直冲过来。”
他顿了顿,舔了下嘴唇,“要不要末将架炮轰它一炮?”
陈民手指在茶盏沿上划了个圈,挑起眉头。
“雍仲的和尚?这时候主动往枪口上撞?”
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摇头道,“别急,放进来,看看他们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是!”
过了盏茶功夫,李志带着一队兵士,把几个和尚押到车辇前。
那些僧人个个黑瘦得像风干的腊肉,赭红僧袍上补丁摞着补丁,袖口……
磨得发白,走路时脚底板都快要磨穿了,那草鞋底子薄得像层纸。
跟陈民在雍仲城里见过的那些和尚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些和尚个个油光满面、养得白白胖胖,而面前这位老僧,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山沟,皮肤紧紧贴着骨头,眼窝凹进去两个坑。
他背驼得很厉害,却没像雍仲其他僧人那样藏着掖着什么戾气,眼神反倒平静得吓人,像一口扔颗石子也激不起波纹的枯井。
周围的兵士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可老僧像没看见一样,目光绕过层层人群,直接落在了车辇前背手站着的陈民身上。
他双手合十,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嘴里吐出的乾语居然流利得让人吃惊:"阿弥陀佛,贫僧贡布,见过北境之主陈大人。
"
"
陈民上下打量了这老僧一番,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家伙体内罡气的厚重程度实在惊人,虽然刻意压着,可在他的灵识感知下,那股内力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亮得根本藏不住。
"聚罡境?"他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大上师不在庙里吃斋念佛,跑到我这魔头阵前来送死?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贡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既没有被揭穿修为的慌张,也没有惊讶,只是又行了个礼:"陈大人眼力非凡,贫僧从前确实在雍仲佛国担任过大上师之职。
"
"从前?"陈民身体前倾,车辇前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固了。
他盯着贡布那双凹陷下去的眼睛,"据我所知,雍仲的大上师拢共就九个,个个权势滔天、坐拥庙宇,受着万民香火。
大师这从前二字,怎么说?"
贡布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年轻那会儿,我也跟别的和尚一个样,供奉金身佛像、诵读经文,心里头半点怀疑都没有。
坐在那高高的位子上,满眼都是金碧辉煌的庙堂,耳朵里全是信徒虔诚的祷告声。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沙哑,"可日子久了,见的人和事多了,心里的疑问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
他沉默了一会儿,喉咙里溢出沉重的叹息。
"见过佛像上贴着厚厚的金箔,可穷苦人家连一块遮身的布都扯不出来;供桌上堆的祭品堆成山,种地的人碗里连糠都装不满;听过讲经台上口口声声慈悲为怀,可皮鞭抽打、奴隶哭喊的声音从来没断过。
"
"还见过号称降妖除魔的法器,冶铸时用的手段残忍得让人没法想象,跟佛门宣扬的仁慈根本搭不上边。
"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陈民脸上,毫不避讳,"我心里那个佛,不该是这样的。
那些想不通的东西堵在胸口,解不开,就没办法再踏踏实实地坐在那个莲花位上。
所以我把大上师的位子扔了,把金线缝的袈裟脱了,跟普通化缘和尚一样,走出了佛国。
"
"几十年就这么一路走着,混在挑担的、卖柴的普通人中间,跟穷人们挤一个屋檐下,听各色人心里头压着的苦,看透了这世道到底什么样,尝够了人间的各种苦头。
"
"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残缺的经卷,反复琢磨自己脑子里那些念头……最后,勉强算是摸到了一点佛法的门道。
"
陈民往后靠在椅背上,挑起眉梢:"大师既然已经找到了真正的佛意,算是超脱了,不去普度众生,反而跑回佛国来找我?怎么,是念旧情,来替这座快要垮掉的佛国求情?"
贡布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陈先生误会了。
贫僧来,不是替佛国说话,是替佛国的人说话,替这地方上百万条活路来求个转机。
"
陈民的目光冷下来,紧盯着老僧:"大师说的百万活路,也包括那些和尚?"
"是的。
"贡布语气很平稳,没半点动摇。
陈民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踱了两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大师应该清楚吧,每座寺庙库房里堆的金银铜钱,够把城里的奴隶养上十年。
那些嘴上念着慈悲的和尚,每天挥霍的都是民脂民膏,哪一分哪一厘真正花在了穷苦人身上?"
"他们嘴里念的因果轮回,不过是拴住人心的绳子,让奴隶世世代代心甘情愿当牛做马。
这样的佛国,这样的僧侣,留着有什么意思?杀光了也不可惜。
"
贡布没有被这番话里的杀气逼退,仍旧合着掌:"陈先生说的,全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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