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脚底下没有一条不能踩的线，没有人站出来管住那些乱伸的手，没有人让做了坏事的人必定付出代价、让做了好事的人实实在在得到回报——那人心里的贪婪和自私，就会像春雨后的野草一样疯长！"

"到了那时候，谁都要念一句放下手里的刀，当场就能成佛，这话只会变成恶人们逃脱惩罚的挡箭牌！"

"谁都要等着那所谓的做了坏事迟早要还，这话只会变成让被压着的人老老实实咽下这辈子苦水的迷魂药！这跟那些雍仲妖僧挂羊头卖狗肉的歪门邪道，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所以，"陈民的话像一把刀尖直直抵过去，"我跟你心里那套东西，走不到一条路上。

要砸烂旧的、立起新的，靠的是狠心肠！"

"靠的是能砍断铁链的刀！靠的是把那扇死死关着人心的大门砸个粉碎的力量！"

经书里说，一切遵循法则而生，终究如晨雾般消散。

可陈民知道，打碎旧的神像容易，在废墟上竖起新的柱子才真正考验人。

他站在营帐前的空地上，手掌按着腰间的剑柄，目光落在面前那位红衣僧人的脸上。

"砸烂了旧东西，不能留下空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光靠好心肠、靠念几卷经，填不满这片高原上的窟窿。

"

贡布抬起头，眼神里透出困惑。

"需要律法。

"陈民一字一句地说，"清楚写出来的、人人都看得懂的、不论是谁都得遵守的律法。

它像一道篱笆——篱笆里头，人可以安心种地、做买卖、过日子；篱笆外头，伸手拿别人东西、把人当牲口使唤、拿烧红的铁往人身上烙的——那篱笆就得拦住他。

"

寒风吹过，营帐的布幔猎猎作响。

陈民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律法面前，穿僧袍的和光脚的，住宫殿的和睡牛棚的，都一样。

这才是众生平等这四个字该有的分量，不是念在嘴里当咒语，而是刻在石头上，谁都抹不掉。

"

贡布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

他听到陈民继续说："有了这道篱笆，佛学才能扎下根来。

否则，嘴上说慈悲，手里管不住恶，那和在雍仲的庙里念歪经、替他拴着农奴的铁链子上供香火，有什么区别？"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牲畜粪燃烧的味道。

几个士兵围在火堆旁，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只会让这片高原，从狼嘴里落到虎口里。

"陈民说，"换了个名字的弱肉强食而已。

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咬来咬去没有尽头——那才是真正的永世不得翻身。

"

贡布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石头。

他这辈子读过的经书、打坐时参悟的道理、对弟子们的教诲，此刻像碎瓦片一样散落在地上。

陈民的话像一根绳子，把这些碎片穿了起来，串成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有棱角、有重量，搁在手里硌得生疼，却让他无法随手扔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风干的牛皮勒住了。

陈民看着他的眼睛："大师，真正的慈悲不是看着有人作恶，拍拍他的肩膀说放下吧。

如果大师真心要为这百万条性命求一条活路，求的就不该是我手里这把刀能不能收回去。

"

火焰噼啪作响，一块木头塌进灰烬里，溅起几点火星。

火焰噼啪作响，一块木头塌进灰烬里，溅起几点火星。

"该求的是——跟我一起，把那披着佛衣的假东西连根拔掉，在这片地上盖一座能让好人安心过日子、让坏人手发抖的人间佛国。

"

营前静了下来。

贡布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迟缓，像远处寺庙里敲响的暮鼓。

他双手合十，指节泛白，深深弯下腰去，额头的青筋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法王所——"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如人立于山巅，看见了我从未见过的方向。

但又像石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我这里的涟漪，怕是要很久才能平息。

"

车辇的铁木轮碾过高原上冻裂的岩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檀香在封闭的空间里缠绕上升，暖意把窗外的寒风挡得干干净净。

陈民的手指在盏沿上摸索了一下，这才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贡布的脊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摊着的手掌微微发颤。

他身后那几名僧人同样面色苍白，有人下意识攥紧了念珠，指节泛白。

几天前在城池里的那番对话，像把刀砍进了他们几十年搭建起来的信仰骨架里。

"老衲这一生求的东西，到头来像是盖在沙子上的塔。

"当时贡布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开裂，"脚底下突然空了，心里头全是窟窿。

请法王让老衲跟着走一段路，亲眼看，亲耳听，把这个弯绕过，不然老衲怕是再也迈不动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