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分量，随后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温和的笑意：“应该是老衲了。”

“不可能！”乌图的喉结剧烈滚动，目光死死锁住对方那张最多不过中年的脸，“按年岁算，贡布高僧至少已经九十高龄了！怎么可能保持这种模样！你到底是谁？！”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可某个冰冷的事实正在撕开他最后的否认——他感知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修为波动。

就像面对一个普通人。

可这可能吗？一个猜测像惊雷在脑子里炸开，震得他指尖发麻。

本该为遇见一位实力堪比圣僧的同道而狂喜的时刻，却被另一种认知浇得浑身冰凉——对方虽然脸上没什么怒意，却也没有半分同道之间的温热，像一座沉默的山岳横亘在他和黎民军运输车队之间。

曾经佛国的砥柱，如今站在了魔头那一边。

绝望像细密的针尖从脚底一路扎进心脏。

乌图的脸色在风里头变了又变，最终他合拢双手，深深弯下腰去，姿态低得几乎要触到地面。

“阿弥陀佛，贫僧乌图，拜见贡布大上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颤抖，“万万没想到，竟能在此处得见前辈！”

他直起身，脸上的肌肉牵出一个激动到近乎虔诚的表情，“不瞒大上师，贫僧这些年苦修佛法，心里头却常常觉得迷茫不安——佛国所教所施，跟贫僧心里向往的佛法，越走越远了。

善哉善哉，每每想到这儿，骨头缝里都疼得慌，可深陷在这泥潭里头，怎么也挣不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沉得像石头砸进深潭：“大上师几十年前就看透了那层假皮，丢下手里的一切去找真东西，如今道行圆满了，活生生站在我眼前，这不正是佛祖隔着千山万水指的路，叫我乌图撞见一个明白人吗？”膝盖一弯他又跪了下去，额头贴上地面的时候骨头磕出闷响，“大上师！贫僧乌图，想学您的模样，把旧日那些脏腑都翻出来洗干净，一刀切断那堆烂账！我拿这颗心当投名状，求您收下，哪怕天天给您扫院子擦桌子，只要耳朵能接住您嘴里吐出来的真经，学得真本事，这辈子就算是完整了。”

贡布脸上的笑意还挂着，薄薄的一层，像庙里被风吹干的泥。

若是一个月前撞见这阵势，他大概心里还会翻出点柔软的念头，想拉一把。

可现在他不是那个攥着虚影不放的老和尚了。

他盯着乌图——那人腰上悬着的法器，腥臭的怨气像腐肉里长出来的蛆，一缕一缕往外拱，身上缠着的业障血光稠得跟泼了层红漆似的，眼睛都能看出轮廓来。

这人在暗处吞了多少条命，才能把自己裹成这副模样？这不是一个走岔了路想回头的人身上该沾的味道，这是披着袈裟的恶鬼，被逼到墙角之后舔着牙缝想出来的最后一条毒计。

“也好。”贡布吐出来的两个字轻得像枯叶落进泥地里，“乌图，你心里头能生出这点往光亮处爬的念头，佛祖看了大概会点点头。”

乌图心里那块石头刚松了一点点，还没来得及吐出口气，贡布的舌头就转了方向。

语调还是那副波澜不起的老样子，可每个字都跟从冰缝里挤出来似的：“但是，把刀往地上一丢，账本还在那儿摆着。

一根一根的骨头，一滴一滴的血，都得你自个儿去扛。

你得先钻进那层连光都烂透了的地狱，让火烧你的皮，让恶鬼一根根嚼你的骨，把你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所有孽从胃里翻出来，一件一件吐干净。

你欠的每一张脸，割开的每一道口子，疼哭的每一声——全得你趴在地上重新挨一遍。

等你在地狱里把那堆苦吃完了，魂没散、心不碎，再走回这世上重新投个胎，把上辈子的灰都抖干净——到了那一天，你才有资格重新活一回。”

“放他娘的臭屁！老骨头渣子！跟我一块儿烂下去！”

乌图心里那根弦彻底崩了。

求活的本能把他的脸撕了个稀烂，虔诚的皮掉在地上，露出底下龇着牙的凶相。

粘稠的血浆从他腰间那骷髅法器的七窍里猛地喷出来，像被压了几百年的脏水突然捅破了管子。

“嗡——”血色的光霎时炸开，膨胀成一个倒扣的大碗，把方圆几丈的贡布和自己全扣在里头。

光里面裹着数不清的冤魂厉鬼的尖叫，一根根刺进耳朵眼。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又腥又臭，怨念浓得能伸出手抓住人的灵魂使劲拧。

血光撞上身的那一刻，贡布脸上连一丝皱褶都没动。

他把两掌合拢，眼皮子一垂，嘴唇轻轻翕动。

“唵嘛呢叭咪吽……”细得像丝线一般的经声从他身上荡开来，一圈金色的光晕，贡布自己看不见，乌图眼里也空无一物。

可那光柔柔地散出去，一挨上翻涌咆哮的血色怨力，就像热铁碰到了猪油。

“嗤嗤嗤——！”

那片金色光芒蔓延的轨迹上，传来了什么东西瓦解的声响。

原本浓稠的血色光晕仿佛撞上了天敌，发出刺耳的尖啸，黑色雾气被一层层剥离、吞噬，颜色越来越淡。

乌图的五官僵在了脸上。

当震惊与难以置信还在他脑子里炸开的瞬间，更让他骨髓发冷的一幕出现了——那件跟他心神交融多年的法器突然开始疯狂抖动。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