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中,一时没人开口。
成平帝坐在主位上,目光先落在裴正身上,又看向高承岳。
“怎么都不说话?朕问你们,眼下该怎么办?”
裴正向前一步,单膝跪地。
“臣主战。”
帐中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高承岳皱起眉头。
“裴将军,宁王如今在洛阳到底有多少兵,后续又有多少人过了虎牢,探马都报不出准数。此刻贸然进兵,万一——”
“不能等。”
裴正直接打断了他。
高承岳脸色微沉,却没有发怒,只盯着裴正,等他继续说下去。
裴正抬起头。
“高将军的想法,我明白。”
“陛下手中有传国玺,有天下正统。只要守住北邙大营,继续收拢残部,再发勤王诏,等各州兵马赶来,宁王占着一座洛阳也长久不了。”
“可有一件事。咱们在等,宁王同样也在等。”
裴正走到舆图前,伸手点在洛阳北面。
“今日他的人刚进紫微宫,城中禁军、官员和各门宿卫,未必都肯听他的。”
“这些人眼下不敢动,是因为陛下已经出了洛阳。他们不知道圣驾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先看着谁手里有兵,谁站在含章殿里。”
“宁王口口声声说陛下受奸人挟持。只要陛下的黄纛重新出现在洛阳城外,他这套话便站不住了。”
“那些留在城中的禁军,未必会立刻倒向咱们。可他们也绝不敢再一门心思替宁王卖命。”
成平帝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再等几日,伊阙南营、豫州军,还有各地勤王的人马便能陆续赶来。”
“到时候,朕手里的兵更多,把握岂不是更大?”
“若担心宁王偷袭,可以多放探马,时刻关注洛阳的动向。”
裴正摇了摇头。
“陛下,含嘉仓已经落入宁王手中。”
“蒋肃回来时说过,仓中还有一百二十余万石粮。突围之前,他没有烧仓。这也就意味着,宁王手中不缺吃的,他的大军补给完全充足。”
说到这里,裴正停了一下。“从他进洛阳开始,臣便一直看着。他带的兵,进退有度,而且敢打敢拼。最关键宁王没有纵容底下的兵卒去劫掠百姓,相反。他占领了东西两市之时,只让这些百姓闭门不出即可。”
“这也就意味着,宁王此人所图甚大,而且他的将令通达,底下的人听他,也服他。这比一般叛军难处理得多。”
成平帝越听,此刻脸色越难看。
成平帝很清楚他自己的弟弟有什么样的能耐。只不过,他还是小看了他的弟弟,没想到短短不到两年,居然能拉出这么多人,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裴正没有因为皇帝脸色难看便停下。
“含嘉仓有粮,洛阳有武库,尚书台、兵部与各处官署也都在宁王手里。”
“再给他几日,他便能补军饷、修甲械、重新编兵。今天还在观望的人,明日看见他站稳了,也会开始向他低头。”
“咱们今日有三万人。宁王今日也许只有三万,也许已有五万,谁都说不清。”
“可再过五日,他手里一定比今日更多。”
裴正重新跪下。
“臣不敢说此战一定能够夺回洛阳。”
“但无论如何,也必须向前。”
“哪怕只是在洛阳城外竖起天子黄纛,让城上的禁军和满城官员亲眼看见陛下,也好过缩在北邙等别人来救。”
“兵贵神速。”
“迟则生变。”
“臣主战。”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成平帝没有立刻表态。
他手指轻轻敲着案角,目光在舆图上来回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后面忽然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没有穿官袍,只披着一件寻常甲衣。甲是临时找来的,大小并不合身,肩甲略宽,腰间也没有佩印。
正是谢景温。青州兵败以后,他便被夺了兵权,留在洛阳闭门待罪。
当初朝中想杀他的人不少。
几十万大军损失惨重,青州也落入胡人之手,总要有人担责。谢氏为了保住他,几处庄园、钱粮与朝中人情几乎全砸了进去。
后来兵部又查出粮道泄露,各营彼此掣肘,几家世族临阵抽回部曲,战败的责任无法全压到谢景温一人头上。
成平帝最终没有杀他。
一来,谢氏与王氏并称天下两大士族,牵扯实在太广。
二来,谢景温虽然败得难看,到底领过数十万兵马。杀了容易,再找一个能压住各营将领的人,却没那么容易。
宁亲王攻入洛阳时,谢景温也跟着圣驾出了玄武门。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说过话。
如今突然走出来,帐中许多人都看向了他。
成平帝的目光有些复杂。
“谢卿,你也有话说?”
谢景温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陛下,臣也以为应该先发制人。”
成平帝看着他。
“宁王手中有不少人,原本都是你的旧部。”
“你现在还敢主战?”
谢景温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