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赫尔利一开口,竟没有直奔主题。
这位牛仔特使往沙发上一靠,侃侃而谈起来。从纳尔逊提出的那套以“造血“代替“输血“的美国援华新方案说起:只要国民政府尽快成立战时生产局,美国就能兑现承诺,战后向中国提供超过十亿美元的发展贷款,帮助中国建立起一整套工业体系;跟着,更多的美国公司、企业家会源源不断地前来投资,展开全面的美中经济合作,经济民生,将迅速得到发展和改善……
他讲得唾沫横飞,手势翻飞,像在推销一片新大陆。
布林德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
他此番再上景致宜人的黄山,却是另一番心情。眼前的云雾青山美则美矣,他眼里看见的,全是昨夜杨希真摊开来的那些东西。
夏威夷的火,金百合的账,珍珠港那个“被牺牲“的清晨。赫尔利这套“新规划“说得天花乱坠,可在他听来,每一句都可能出自同一只手笔,夏洛克们,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执棋的人,还是另一枚棋子?
他垂着眼,沉默不,像一尊摆在会客厅里的摆设。
宋子文等赫尔利说完,适时接过了话头,代蒋中正回应:“特使先生描绘的蓝图,令人振奋。除了资金,我们还希望美国方面能够提供新的技术和设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战时生产局,随时可以成立。只要罗斯福总统答应把史迪威将军召回。“
三句话,就把话题稳稳地引回了双方眼下的争议焦点。
赫尔利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悻悻然地耸了耸肩:
“从我个人角度,“他摊开手,“自然是支持委员长撤换史迪威将军的。“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转成了推心置腹:
“只是,美国大选将至。此时变动对华人事,显然有损罗斯福总统的威信,难免影响选情。我的建议,我们先搁置此事,指挥权移交也可缓后,待大选结束之后再谈。可否?“
客厅里静了一瞬。
蒋中正没有看赫尔利。他微微侧过头,以手掩口,凑近宋子文,用极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叮嘱:
“拖延,毫无意义。大选若是共和党人托马斯·杜威上了位,或是罗斯福连任之后翻脸不认账,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告诉他,坚决回绝。要求美方,必须立即做出是否撤换史迪威的决定。“
他说完,坐直身子,端起茶杯,脸上波澜不惊。
布林德坐在斜对面,垂着眼,端着茶杯的手很稳。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脸上没有任何痕迹。
宋子文心里暗暗叫苦,但只得如实翻译:“特使先生,撤换史迪威将军的要求,没有商榷的余地。此事未解决之前,其他任何事情,委员长都无法再做承诺和保证。“
话音落地,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冷了下来。
布林德心中一紧。
照这么顶下去,今天这趟就是白来。
不,比白来更糟,是把最后的转圜余地也焊死了。
他知道自己一个中校,在这里开口属于僭越;更知道话一出口,就再没有退路。可他想起密支那,想起史迪威拍着他肩膀说的那些话,还是没能忍住。
“委员长,“他放下茶杯,欠身开口,“请容我说一句。史迪威将军性格激进,有些事,也是为形势所急,冒犯之处,请多包涵。“
他不顾僭越,直接把底牌亮了出来:
“关于贵国军队的指挥权,罗斯福总统也在慎重考虑,不再要求一定把中共军队纳入进来。大家可以退回到七月之前的状态,再行磋商。请委员长三思。“
这话说完,他自己后颈都渗出了汗。
宋子文听完,眼睛倏地一亮,面露喜色。
退回到七月之前,等于把这盘死棋整个掀回,重庆梦寐以求的就是这个。他不敢耽搁,赶紧一字一句翻译给蒋中正听。
蒋中正紧锁着眉头,沉默了。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叩着,思索了一阵。然后,他再次侧过身,低声对宋子文说:
“这个人,才跟赫尔利的副官密赴延安回来。肯定是同中共私下接触过的。美国人的话,不可信。“
布林德的指尖在杯壁上微微一凉。
他听懂了。更让他心往下沉的是,他们去延安的事,重庆已经知道了。军统的眼线,或者别的什么渠道,竟一直跟到了延安机场。他想起当初司徒美堂对蒋中正的那句评价:个性冲动,易反应过激。老人说得客气了。情知不妙的他,面上纹丝不动,装着听不懂的样子,慢悠悠呷了一口茶。
蒋中正不再同宋子文耳语了。
他坐直身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专断的口气,让宋子文翻译,仿佛不是在谈判,而是在颁布:
“史迪威现在的所作所为,是要逼我下台。中美若要继续合作下去,就非撤换史迪威不可。此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后的条件:
“只要罗斯福同意换人,我仍愿意交出指挥权,任命一位对华友好的美国将军,作为前敌总司令,统率中国军队。人选,可以由罗斯福提出。但是,得由我来指定。“
以退为进。
布林德愣住了。他没想到蒋中正的反应如此过激,更没料到这一手,名义上退了半步,实则把“换帅的认可权“死死攥在了自己手里。这一下,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就在这时——
“好!“
赫尔利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手掌,满脸堆笑,“委员长这个方案,明智!公正!我这就回去报告白宫,一定尽快给委员长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雷厉风行地拿起帽子,摆明了不想再给布林德任何争取的机会。
布林德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闷气从胸口直顶到嗓子眼。他慢慢站起身,整了整军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随着赫尔利向蒋中正告辞。
走出云岫楼的那一刻,黄山的风扑面而来,雾气湿冷地扑在脸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悬在峭壁上的小楼的轮廓,在心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
这一局,还没开场,就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