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宝忠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攥住江朔宁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入怀中。
他双臂紧紧箍住她,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声音哽咽颤抖:
“抱歉,让你担心了。那日马匹受惊失控,我及时跃下马背,却不慎滚落山崖,紧接着便听见爆炸声。
等我苏醒过来,是赵小蝶一家人救了我。我在床上足足躺了近四个月,如今才勉强能下地到田间劳作。
我本想着,等身子再养好一些,就立刻回去寻你。”
江朔宁闭着眼,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浸透在他的衣襟之上,声音轻而发颤,满是破碎的寒凉:
“我没有看见你身子虚弱。我只看见,你对那姑娘的温柔。倘若我再晚一点寻到你,你是不是就要同她拜堂成亲?
你拿玉佩让她去典当,我本可以当作是报答救命之恩。可我亲眼看见了,你望着她时,眼底那份独一份的温柔。
从前你的温柔,只属于我一人。如今,你却把它给了别的女子。她唤你谢大哥。
宝忠,我连你的真名都不知。这么多年相伴,这一刻我才恍然,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你。
从前有夏荷,有西林棠,我尚且都能从容应付。可方才看见那一幕,我只觉得,我输了。”
宝忠心口骤然剧痛,慌忙松开些许怀抱,双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将她微微推开。
他凝着她满脸泪痕,嗓音又哑又急,满是慌乱与恳切:
“朔宁,你信我。且不论她于我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我都该护她、敬她,我自始至终,从来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思都没有。
她心性纯粹干净,我久病卧床,是她家悉心照料我四个月。我能给的只有这点兄长的照料与迁就,仅此而已。
我的温柔、我的偏爱、我的余生心意,从来从来,只给过你一个人,从未有过半分偏移。”
江朔宁闻,缓缓垂着眼眸,唇角扯出一抹无力的苦笑,声音轻冷,裹着满腹委屈与自嘲:
“这么说来,听了你这番解释,我便该懂事,该全然信你,不能像个满心怨怼的人,连一丝委屈都不能吐露,是吗?”
宝忠目光恳切,眼底翻涌着汹涌的心疼:
“你可以闹,可以任性,甚至打我骂我,我全都甘愿承受。”
江朔宁又浅浅笑了一声,笑意荒凉刺骨。
下一刻,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锁不住,汹涌地冲破所有心防。
她苦苦撑了四个月的体面轰然碎裂,猛地扬手狠狠将他推开,声音失控地嘶吼出来:
“我讨厌现在的你!我讨厌!宝忠,我讨厌你!整整四个月,四个月啊!你知道这四个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得知你坠崖尚存生机,我尚且偷偷庆幸你有人照料、平安活着。
可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我最好的朋友春蝉死了,而你生死不明,你知我当时有多绝望?”
泪水汹涌滚落,她浑身止不住发麻发抖。
这是她此生头一次这般失态崩溃,往日的端庄自持、步步谨慎、苦心维持的所有体面,尽数崩塌。
她伸手指着宝忠,泣不成声:
“旁人诬陷我,说是我亲手将春蝉推下高阁!明明我是被冤枉的!
那时支撑我熬下去的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着,等你回来。
可等来的,却是你杳无音讯、生死难测。
我被关进慎刑司,受尽折辱,四面楚歌,走投无路。
为替春蝉洗冤报仇,为继续寻找你的下落,我万般无奈,只能嫁给周政胤,做了他的侧妃。
我所做的一切,只为寻你,我却不肯与他有半分夫妻之实……”
她满面通红,泪水彻底糊住双眼,心底的酸涩与痛苦快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伸到宝忠面前,唇瓣颤抖不止,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是我……是我亲手逼着自己走到这般境地。我自毁清白,我当时有多痛,你知道吗?”
一朝倾尽所有积压的苦楚、委屈、绝望,江朔宁浑身脱力,直直瘫坐在冰冷的泥土之上。
她攥紧拳头,一下下重重捶打着地面,哭声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你说赵小蝶心性单纯,难道我不想活得简单纯粹、无忧无虑吗?
我又何曾愿意,被世道逼迫,变成如今满身伤痕的模样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