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远给自己续了杯水，也给陈卫东那杯续满了。
“卫东，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官场上那层分寸感卸了一些。
“汉斯猫开出来的那三项技术，外贸部跟他们磨了六年。六年，换了三拨谈判代表，人家理都不理。”
他竖起三根指头。
“现在他们主动递过来了。为什么？因为咱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个窗口不是年年有，错过这一回，下次他们开口的条件只会更苛刻。”
陈卫东把搪瓷缸子放下。
“陈司长，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图纸下放之后，十二家厂同时投产，质量怎么保证？”
陈光远的笑容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但从陈卫东嘴里问出来，分量不同。
“你担心的是——”
“我担心的是名声。”
陈卫东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阉割版虽然是降级型号，但出了国门就代表种花家的工业水平。十三家厂同时造，只要有一家出了质量事故，砸的不是那一家的牌子，是整个种花家数控机床的信誉。”
他用指头敲了一下桌面。
“信誉这东西，建起来要十年，毁掉只要一台次品。”
陈光远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所以我说是商量。技术标准、质量管控、出厂检测的流程——这些全得你们一机部定。外贸部只管卖，不插手造。”
两人对坐着，各自喝了口水。
陈光远没再追问，他知道真正拍板的人不在这间屋子里。
林浩明上了四楼。
部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暖气管子特有的低频嗡嗡声。他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林浩明手里那摞东西，他把铅笔放下了。
“什么事？脸色这么好看。”
林浩明把外贸部的意向汇总和陈光远那份产能测算表一起放在桌上。
“部长，您先看这个。”
部长拿起意向汇总翻了两页，翻到各国意向采购量的汇总表时，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翻到汉斯猫和脚盆鸡的交换条件那两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部长把文件放下，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外贸部的人在楼下？”
“在，技术司的陈光远。卫东陪着。”
“方案呢？”
林浩明把那份产能测算表递过去。
部长展开看了一遍。十三家厂的名字、现有设备条件、技术人员配置、月产能估算，一项一项排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