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山老林中跋涉了两天,沈瑾觉得自己几乎快要褪去一层皮。脚底磨出了水泡,又被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身上的男装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的污垢结成了壳,整个人看起来比真正的乞丐还要狼狈。
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像被磨砺过的刀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这两天,她不仅快速适应了野外生存的节奏,更从萧执那里学到了无数宝贵却残酷的经验——如何通过粪便辨别附近的野兽种类和距离,如何设置更有效的预警陷阱,甚至如何利用地形反跟踪。
萧执依旧沉默寡,但他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差了些。尽管有沈瑾时不时“贡献”出的“草药水”(稀释灵泉水)缓解,他依旧会时不时压抑地咳嗽,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在遇到危险时,那双眼睛才会爆发出慑人的锐光,如同病弱的猛虎。
沈瑾越来越肯定,他受的绝不仅仅是普通的风寒或旧疾,那更像是某种……难以治愈的内伤或暗疾。这也让她对他们的“合作”多了一丝不确定——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盟友,真的可靠吗?
第三天下午,当他们翻过一道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一座城池的轮廓隐约可见。青灰色的城墙蜿蜒矗立,比他们镇的土墙不知雄伟多少倍。城墙上依稀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拖家带口、面色惶然的逃难百姓。
那里就是泽安县了。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一种混乱而紧张的气氛。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哭喊声、叫骂声、呵斥声不绝于耳。维持秩序的兵丁粗暴地推搡着人群,脸上写满了不耐和戾气。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萧执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片刻,低声道:“跟紧我,少说话,多看。”
他带着沈瑾混入了排队入城的人群末尾。排队的过程漫长而煎熬,不断有插队争吵发生,甚至有人试图偷偷爬上城墙,被兵丁凶狠地打了下来。
沈瑾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她看到有衣着光鲜的人骑着马或者坐着马车,直接通过旁边的特殊通道入了城,守城兵丁甚至还会点头哈腰。她也看到有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路边乞求,却无人理会。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乱世的景象,赤裸而残酷。
终于轮到了他们。守城的兵丁斜着眼睛打量着这两个脏兮兮的“半大小子”,语气恶劣:“哪里来的?进城干什么?”
萧执立刻弯下腰,露出一个讨好又怯懦的笑容,声音也变得沙哑难听:“军爷,俺们是北边陈家村的,村子遭了兵灾,爹娘都没了,就剩俺和弟弟逃出来,想来县城讨口饭吃……”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隐蔽地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那兵丁手里。
兵丁掂量了一下银子,脸色稍霁,但还是粗鲁地翻检了一下他们那寒酸的包袱,没发现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又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老实点!城里现在乱得很,惹事小心扒了你们的皮!”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萧执连连道谢,拉着沈瑾快步走进了城门。
一进入城内,更大的声浪和更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街道上人头攒动,比镇上集市最热闹时还要拥挤数倍。到处都是逃难来的百姓,或坐或卧,挤满了街道两侧,眼神麻木而绝望。商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粮店和药铺还开着,门口却排着长队,价格高得离谱,不时传来因抢购或价格而发生的争吵打斗声。
偶尔有穿着号衣的兵丁或衙役巡逻而过,对街边的混乱视若无睹,甚至还会顺手牵羊,从摊贩那里拿走些东西。
秩序正在迅速崩塌。
萧执眉头紧锁,低声道:“这里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先找地方落脚。”
他们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专挑狭窄阴暗的小巷穿行。最终,在一条污水横流、散发着霉臭味的死胡同尽头,找到了一家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廉价客栈——“悦来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眯着眼睛、精瘦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两个“小叫花子”,本来想赶人,但萧默再次故技重施,用最后一点碎银子和几句“投亲靠友”、“很快就有家人送来钱”的鬼话,勉强要了一间最便宜、位于客栈最底层潮湿角落的小客房。
房间只有一张破板床和一张歪腿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喻的霉味和臭味。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虽然可能漏雨)的屋顶和一道能上闩的门。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噪音,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在这里等我,我出去打探一下消息,买点吃的。”萧执吩咐道,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难看。
“你的伤……”沈瑾忍不住道。
“死不了。”萧执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但顿了顿,还是加了一句,“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说完,他闪身出了房门,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
沈瑾依插好门闩,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放松警惕。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门外的任何动静。
这家客栈显然也住满了逃难的人,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争吵声、痛苦的呻吟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点野豌豆粉,混着冷水慢慢咽下,补充着体力。灵泉水不多了,必须省着用。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执迟迟未归。
沈瑾的心渐渐提了起来。外面那么乱,他身体又不好,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出去寻找时,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极有规律的敲门声——三长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