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暑气渐消,顺天府迎来了一年中最宜人的季节。天高云淡,风清气爽,街道两旁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青石板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
翰林院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苏珩每天往返于值房和官舍之间,偶尔去崇文阁翻阅典籍,偶尔参加院中的讲学和文会。他写的几篇关于边防和财政的文章,在院中小范围内传阅,获得了一些好评,但也仅止于此。翰林院中人才济济,比他资历深、学问好、人脉广的人比比皆是,他一个刚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还不至于引起太大的波澜。
但九月中的一天,杨廷和又一次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杨廷和的桌上放着一份公文,上面盖着礼部的大印。苏珩扫了一眼,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
“今年的顺天乡试,礼部点了你去担任同考官。”杨廷和开门见山地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务。
苏珩心中却是一震。
乡试同考官。
这个职位,主要负责阅卷,协助主考官评定考生的成绩。能够被选为乡试的同考官,本身就是一种认可——意味着朝廷认为他有足够的学识和能力,去评判天下读书人的文章。对于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庶吉士来说,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机会,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的举荐。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所托。”
杨廷和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是礼部点名要的你,说是上次你那篇关于京畿水利的奏议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苏珩心中了然。那篇奏议,果然为他打开了一些门路。
“不过,”杨廷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乡试同考官,责任重大。你阅卷的时候,要秉公持正,不能有任何偏私。每一份试卷,都关系到一个读书人的前途命运,你不能马虎,更不能徇私。明白吗?”
“属下明白。”
“好。八月廿八日入场,九月初十前后出场。这期间,你不能离开贡院,不能与外界通信,也不能会见任何亲友。这是规矩,你要遵守。”
“属下遵命。”
从杨廷和的办公室出来,苏珩的心情有些复杂。乡试同考官,这是他入仕以来接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实差”。他即将以考官的身份,走进那座他曾经作为考生走进过的贡院,坐在考官的席位上,评判那些和他当年一样怀揣梦想的考生。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也有些沉重。
八月廿八日,清晨。
苏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带上简单的行李,前往贡院报到。和几个月前他来参加会试时的情景不同,这一次,他不是作为考生,而是作为考官。他走的也不是考生入场的那条通道,而是考官专用的侧门。
贡院的布局和他记忆中相差无几,但当他以考官的身份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却截然不同。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压抑和紧张的号舍,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排排安静的格子;那座曾经让他感到庄严肃穆的明远楼,此刻成了他和其他考官办公和居住的地方。身份的转变,让同样的场景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同考官共有十二人,大多是来自翰林院和各部衙门的官员,其中不乏一些资历深厚的老翰林。苏珩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其他同考官看到他,目光中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庶吉士,凭什么能够和他们坐在一起担任同考官?
苏珩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在意。他按照安排,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等待着考试的开始。
辰时正,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考生们进场之后,贡院的大门便轰然关闭。接下来的九天时间里,任何人都不得出入。苏珩站在明远楼上,看着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号舍,看着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考生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