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议之后,苏珩的名字开始在朝堂上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
有人说他是“少年英才,前途无量”,有人说他是“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说他是“谢迁的门生,李秉衡的座上宾”,各种说法莫衷一是。但无论评价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户部主事,已经成功地让朝堂上的大人物们记住了他的名字。
苏珩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依然每天按时到户部上班,处理广东清吏司的日常事务,偶尔跟进一下辽东防务方案的进展。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有暗流涌动。
九月中的一天,郑郎中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公文:“苏主事,今年的顺天乡试,翰林院那边点名要你去做同考官。”
苏珩微微一愣。顺天乡试,又称“北闱”,是大明朝最重要的地方科举考试之一,每三年举行一次,录取的举人将有资格参加次年春天的会试。同考官是乡试中的重要职务,负责协助主考官阅卷和评定考生的成绩。能够被选为同考官,本身就是一种荣誉,也是对能力和学识的认可。
“翰林院那边说,你在翰林院的时候,文稿校得好,学问也扎实,适合做这个工作。”郑郎中补充道,“时间是九月十五到十月初,大约半个月。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到时候直接去贡院报到就行了。”
苏珩领命,回到值房开始交接工作。他将广东清吏司的日常事务一一交代给了一位同事,又将几份尚未处理完的公文做了标记和备注,确保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不会出什么问题。
九月十四日傍晚,苏珩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前往顺天贡院。
顺天贡院位于京城东城,是一座占地广阔的院落,四周高墙环绕,墙头上布满了荆棘和铁刺,以防止有人fanqiang作弊。院内有数十排号舍,每排号舍又分成数十个小隔间,每个隔间只有三尺见方,仅够一人容身。考生们要在这些狭小的隔间里连续待上九天,完成三场考试,其艰苦程度可想而知。
苏珩在贡院门口出示了公文,被一名书吏领了进去。他穿过一道道门禁,来到了考官们居住的内院。内院的条件比考生的号舍好得多,但也谈不上舒适——每人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陈设简陋,但至少干净整洁。
苏珩安顿好之后,便去参加了考前会议。主考官是一位姓王的翰林学士,年近五十,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学者的儒雅气质。他向大家介绍了考试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强调了考场纪律的重要性,然后宣布了各考官的分工。
苏珩被分配到了《诗经》组的阅卷工作。《诗经》是科举考试的必考科目之一,考生众多,试卷量大,阅卷任务相当繁重。但苏珩并不畏惧,他在翰林院的一年里,校对了大量的文稿,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够迅速准确地判断一篇文章的好坏。
九月十五日,顺天乡试正式开始。
凌晨时分,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数千名考生鱼贯而入,经过严格的搜身检查之后,被引导到各自的号舍中。苏珩站在高处,俯瞰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号舍,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子们一个个坐定,铺开试卷,提起笔,开始奋笔疾书。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些考生中的一员,怀揣着梦想和希望,走进了这座决定命运的考场。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他已经从考生变成了考官。
考试的第一天,苏珩主要在考场内巡视,监督考试纪律。他穿着官袍,在号舍之间的通道上走来走去,目光扫过那些埋头答题的考生,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某个考生写的文章。他注意到,大多数考生的文章都中规中矩,遵循着固定的套路和格式,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有少数几个考生,文章写得颇有灵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才气和见识。
他暗暗记下了那几个考生的名字,准备在阅卷的时候重点关注。
接下来的几天,考试继续进行。苏珩每天都要在考场内巡视好几个时辰,腿走得酸疼,脚上也磨出了水泡。但他没有抱怨,他知道,比起那些在号舍里苦熬的考生,他这点辛苦根本不算什么。
第三场考试结束的那天傍晚,苏珩站在贡院的高墙上,看着夕阳缓缓落下,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金色。远处传来几声钟响,悠扬而深沉,在暮色中回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墨汁和汗水的气味,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