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页纸上的字，三个人凑在灯下看了很久。
零号坐在档案柜旁边的地上，把那一页写到会哭的记忆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像在摸一件自己舍不得放下的东西。沈夜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他坐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零号才把那页纸放下，轻声说，你说，本体把我分出来的时候，疼不疼。沈夜愣了一下。零号说，如果它真的是为了学哭才把我分出来的，那它割下我的时候，应该也会疼吧。沈夜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它疼不疼。他说，可我知道，你疼的时候，会皱眉，会躲。他说，一个会疼的人，才算真的活着。零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把那页纸小心地叠好，放回铁柜里。她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让沈夜心里发沉。
沈夜说，这上面写的，不一定全是真的。
零号说，可它写得出来。她说，它连我什么时候掉的都知道。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我真的只是一块会哭的记忆，那我在雪地里看见的壁炉，看见的周叔叔，到底是谁的记忆。
沈夜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零号此刻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句能让她站稳的话。他想了想，说，就算那些画面是从本体那里带来的，可你看见壁炉时觉得暖，看见周叔叔的背影时觉得安心，这些感觉是你自己的。记忆可以是别人的，感受骗不了人。零号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她说，你怎么知道那些感受是我的。沈夜说，因为你怕我碰那块残片。他说，一个连感受都没有的碎片，不会记得去护着别人。零号没有再接话，只是把那页纸轻轻叠好，放进口袋里。
沈夜没有回答。
林小雪把那页纸接过去，指着最后一句话念道，交由管理员保管。她说，管理员，就是深渊ai。
零号听到这里，问了一句，管理员保管我，是什么意思。林小雪想了想，说，可能是深渊ai把你从本体那里接下来，又把你放在某个副本里养着。零号说，所以我不是被丢掉的。沈夜看着她，说，你不是被丢掉的。他说，你是一直被看着的，只是你不知道。零号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夜点了点头。他说，深渊ai现在状态不明，如果它手里还留着零号的档案，那它一定知道更多事。
他说着，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在楼下那一层看见的敲击声，那个自称要他管好自己的声音，用的暗号和老周一模一样。如果那个声音是档案馆里的某个程序留下的，那留下这段程序的人，很可能就是老周本人。
他站起来，重新看向那排已经合拢的旧柜子。他问，这间档案馆里，除了档案柜，还有没有别的房间。
林小雪摇头，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只看见这一条走道。
沈夜说，可楼下还有一层。他说，一层下面是另一层，档案馆的构造，比我们看到的要深。
他走到七号柜的位置前，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刚才他跑上来的时候，隐约听见楼梯尽头的墙后面有嗡嗡声，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
他把耳朵贴得更紧，这一次他听清了。那嗡嗡声很有规律，隔几秒就顿一下，像是硬盘转动的声音。
沈夜说，档案馆底下，还有机房。
林小雪说，你怎么知道是机房。
沈夜说，这个声音我熟。他说，我加班的时候，天天听。
他站起来，在那排旧柜子上找开关。他学着零号刚才的动作，从三号柜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里推。推到六号柜的时候，柜墙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一次，中间两扇柜子没有分开，而是整面墙缓缓下沉，露出一扇门。
那扇门是金属的，门锁的位置装着一个老式的机械键盘。键盘上没有字母，只有一排数字和几个符号键，磨得发亮。
沈夜站在门前，看着那排数字键，心里一动。他记得老周有个习惯，不管设什么密码，都喜欢用那个暗号的节奏来排数字。三短一长，换算成按键，就是三个快按加一个慢按。
他伸手，在键盘上按了三下，停一拍，又按了一下。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三面墙都架着铁架子，架子上摆着旧式服务器，机器嗡嗡地运转着。房间中央放着一台连着屏幕的主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行滚动的日志。
沈夜走到屏幕前，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三年前写的那套系统的日志格式。
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套系统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光看日志的缩进，就知道每一个模块当初是谁写的。他轻轻滑动鼠标，把时间戳一行一行地翻过去，翻到某一个日期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那个日期，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段被完整保留的时光。再往前，就是一大片空白，像有人在他的硬盘上做了分区，把某些段落单独隔了出来。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林小雪忍不住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说，这里有一段日志，被人为删掉了。删得很干净，连恢复记录都没有留。他写过太多类似的代码，那些格式化成灰都认得。
他按下暂停键，让屏幕停在最新的一行日志上。那行日志写着，第七层入口已开启，作者权限分割程序运行中。
沈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才往上翻。
日志是倒序排列的，越往上，时间越早。他翻到一串时间戳，那些时间戳连在一起，拼成了三年前那个夜晚。
那晚的日志并不多，只有几条。第一条写，正门代码写入完成。第二条写，后门代码上传中。第三条写，上传完成，后门端口已开放。
沈夜盯着那几条日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慢慢掀开。他记得自己在废弃打印店地下室找到的草稿，记得草稿最后一页写着一个门字。他一直以为那扇门只有他一个人开，可现在日志清清楚楚地写着，后门代码上传中。
后门是老周上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