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慢慢恢复清明。她说，每碰一次，画面就多一点，可我越想看清楚他的脸，那部分就模糊得越快。

林小雪站在旁边，问，那个周叔叔，跟你说什么了吗。零号想了想，摇头，说，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壁炉边，拿火钳拨了拨柴。我坐在后面的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的东西。林小雪追问，热的东西是什么。零号又想了想，说，好像是橘子水。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说，我怎么会记得橘子水。沈夜心里一动。橘子。他想起老周在现实里留给他的橘子糖。他压下心里的波澜，说，先记住这些画面，能记多少记多少。等找到另一半钥匙，说不定能拼出更多。

沈夜把薄片握在手心，没有放开。他自己也隐隐觉得，那扇被推了一下的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要涌出来，只是还差一点力气。

他转回头，对那个灰白身影说，这份档案现在有主了。主人在我手里，你清运不了。

那人低着头，没有动。过了几秒，他忽然机械地抬起头。沈夜这才看清，他的兜帽下面没有脸，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像一张没有五官的皮。

那人说，档案归属，需要系统确认。

沈夜说，怎么确认。

那人说，请出示归属凭证。

沈夜心里一沉。他没有什么归属凭证，档案的归属判定通常记录在系统里，可他不是这个系统的管理员，改不动它的判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那一道绿纹，正沿着腕骨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小臂中段。那是连接深度的痕迹，他每一次修改规则，它都会往上爬一点。

沈夜知道，档案归属是档案馆最核心的字段，动它比改一条普通规矩要难得多，反噬也会重得多。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让系统把这枚薄片判成无主，那它马上就会被送进焚毁炉，变成一把再也拼不回去的废钥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绿纹，纹路在灯光下隐隐发亮。连接深度已经很高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记忆可以消耗。可他更清楚，有些东西如果今天不拿，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拿了。他把心一横。

他咬了咬牙，说，那你再扫描一次。

那人说，扫描结果不变。

沈夜说，你扫的是铁盒，还是铁盒里的东西。

那人顿住了。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处理一个从没遇到过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档案编号以本体为准。

沈夜说，那你就扫本体。

他说着，把薄片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摊开手掌，递到那人面前。薄片贴着他的皮肤，温度一点点传上来，像一块正在苏醒的冰。

那人低下头，灰白色的脸对着薄片，保持了很久的姿势。沈夜不知道他在扫描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招到底有没有用。他只是在赌。他赌这个档案馆的系统足够死板，死板到分不清归属凭证和持有者的差别。

那个人影终于直起身，声音干巴巴地说，归属判定已更新。

他说完，推着推车，绕过沈夜，继续朝大门走去。推车上的文件袋随着车轮一晃一晃，铁盒已经被他留在了原地。

沈夜长出一口气，把那枚薄片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绿纹又往上爬了一截，指尖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麻。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把麻意压下去，没有让身后的人看见。

零号走过来，轻声说，你刚才是不是又改了规则。

沈夜说，算是。他说，只改了一个字段，不碍事。

零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左手看了很久。

沈夜正要说什么，档案馆的广播忽然响了。那个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像一把钝刀刮在铁皮上。它说，闭馆程序启动。

三人同时看向大门。那扇大门正在缓缓合拢，缝隙越来越窄。

广播继续说，闭馆前清查活体档案。清查到活体档案，请前往归档室登记。

沈夜说，我们不是档案。

广播没有理他。广播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它说，检测到活体档案，编号，化身零零一，请前往归档室登记。

沈夜猛地看向零号。零号站在原地，脸色白了一瞬。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边，那里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淡淡的荧光，荧光围成一个圆圈，把她圈在中间。

圆圈旁边，浮着一行小字，化身零零一，登记回收中。

零号抬起头，看着沈夜，声音很轻，她说，它把我当成档案了。

沈夜心里翻过无数个念头。档案馆的闭馆清查，是针对馆内所有活体程序的例行公事，可化身零零一的编号被单独列出来，说明系统里有一份针对这个编号的登记指令。那份指令让他想起机房日志里的补丁，回收协议。他忽然明白，档案馆里有人布好了局，他们进来的时候，或许就已经踩进了别人铺好的轨道。他抬头看了一眼大门，门缝正在一厘米一厘米地收窄。他说，别怕，我带你出去。他说，谁也别想把你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