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轻轻把她的手按下去。
他说:“就一段。”
他抬起头,对那人说:“我换。”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左手在袖子里烫了一下。
那是绿纹在动。
绿纹从他左腕往上爬,爬过小臂,像一条被惊醒的蛇。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他知道这是什么。他刚刚用了一次规则编辑器,在档案馆里改过一条指令。账还没结完,现在又添一笔。
林小雪走过来,站在他右边。
她没有劝他,也没有拦他。她只是抬起手,指腹按在自己左眼角的泪痣上。那点泪痣正发烫,红得像要烧起来。
她说:“你要丢的那段,我先替你记。”
沈夜说:“你记不住。”
林小雪说:“能记住多少是多少。”
她说:“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告诉你。”
沈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在动手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通行卡从口袋里摸出来,塞进零号手里。
他说:“拿着。”
零号说:“这是你的。”
沈夜说:“账是记在卡上的。我要是等会儿忘了这卡是什么,你就拿着它,把从头到尾的账跟我说一遍。”
零号攥住卡,指节有点白。她说:“你会记得的。”
沈夜说:“也许。”
他顿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你站在我身后,不管我说什么,别插嘴。”
零号说:“为什么。”
沈夜说:“他们会看谁先慌。”
他检查了一遍身上带的东西。钥匙在,卡片给了零号,守门人那道记在卡背上的账也在。他摸到口袋里还有一小块碎石,是进坡时踩碎的记忆碎屑。他把那块碎石也留下,攥在手心。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那段绿纹。绿纹比刚进第七层时深多了,从手腕爬到肘弯,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林小雪看着那段纹,眉头皱起来。她说:“又长了。”
沈夜说:“我知道。”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片绿。他说:“留着以后看。”
林小雪说:“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沈夜说:“嗯。”
林小雪说:“你每用一次,它都长一点。”
沈夜说:“嗯。”
林小雪说:“长到最后,它会盖住你整个人。”
沈夜笑了一下。他说:“那就编个新的。”
林小雪没有笑。她抬起手,指腹又按了一下泪痣。
零号看着那截被袖子遮住的绿纹,看了很久,说:“你疼不疼。”
沈夜说:“不疼。”
零号说:“你骗人。”
沈夜说:“疼也不耽误换。”
他抬头看了看低地顶上。那儿没有天,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黑。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只知道自己进第七层已经很久,久到开始忘事。
他说:“速战速决。”
那人没有立刻动。他先走到台座边,弯腰,把手伸进那团黑的边缘。他的手进去半截,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着一点很淡的白光。
他把那点白光托在掌心,走回沈夜面前。
他说:“坛火不熄,供品不收。你要换的东西,得先过火。”
沈夜问:“坛火是什么。”
那人说:“是这地方的根。祭坛底下烧着一样东西,烧了很多年,没灭过。”
沈夜说:“烧的是什么。”
那人没有答。他把手里那点白光往柱基上一放。光一挨上柱子,柱子从底下往上亮,亮到半人高就停住。那光在柱子里面慢慢转,像水在管子里流。
沈夜看着那道转动的光,忽然想起档案馆里那盏灯,想起文件柜顶上那个很小的灯罩。他记得灯罩里也有一小团光,转得一样慢。
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档案馆和祭坛,一个在北边,一个在第七层,中间隔着那么多层。可两处的光,转的是同一种节奏。
他问:“档案馆顶上那盏灯,是你们点的吗。”
那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夜说:“不是。是同一盏。”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沈夜把这一点记下。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扎到了东西。从档案馆到祭坛,从第一层到第七层,中间隔着那么多记忆和规矩,可有些东西是连着的。它们像同一根绳上的结,解开一个,别的也会松。
他忽然想起守门人那句账是平的。他心里说,账从来不会平。有人在一个地方取走的,一定在另一个地方欠下。
他从前面的记忆里翻出一件事。守门人放他进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这坡上的账,最后都要算到他头上。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站在祭坛前,才明白那句话不是威胁,是提醒。
他问那人:“你们这座祭坛,欠谁的账。”
那人说:“不欠。祭坛只收,不欠。”
沈夜说:“收了这么多年,总有个去处。”
那人不说话了。
台座上的柱子被点亮了。柱顶那串挂着的东西一节一节亮起来,光顺着柱子往下走,像有人把一盏灯点着,慢慢往下放。
台下的信徒重新开口。这一回他们念得很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沈夜站在光里,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去对林小雪说:“我要是等会儿忘了路,你别让我走错。”
林小雪说:“你不会忘。”
沈夜说:“万一呢。”
林小雪说:“那就跟着我。”
他把这句话记下。他从袖子里伸出左手,绿纹在小臂上爬了半圈,颜色比刚才更深。
他收回手,转回身,朝柱子走过去。
台座底下那团黑,在他靠近的时候,缓慢地抬起头来。它没有脸,可沈夜知道,它在认他。
他站在柱子前,把那半枚钥匙放在柱基上。
他说:“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