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低地的边上坐下来。
离那道门有百来步。
坐下以后,谁都没有先开口。
低地这一边比门那边低半尺,人坐下去,脚下的地面是实的。
三个人坐成一条线,正对着那道门。
这个位置是沈夜挑的。离门两百步上下,中间隔着一块没有铺白的空地。
这个距离刚好看得见门框,听不见敲门。
他把这个距离记住了。
能看见却听不见,跟能听见却看不见,是两回事。
他要在看得见的地方听。听不清的,还可以用眼睛补。
坐下来的时候,他先把膝盖上的灰拍掉,再把本子摊平。
做完这两下,他才开口。
林小雪把手按在眼角上。
她说:“烫的次数,我记了。”
沈夜说:“记了几回。”
林小雪说:“到今天四回。头一回在长廊,第二回在登记处,第三回在你掏钥匙的时候,第四回在刚才。”
沈夜说:“间隔有多长。”
林小雪说:“越来越短。头两回隔了一天,后两回隔了半夜。”
沈夜说:“烫得也越来越重。”
林小雪说:“是。”
沈夜把她记的这些数在心里排了一遍。
四回烫,四个地方,间隔从一天缩到半夜。
写在纸上看,是一条收紧的线。
线收紧的那一头,指着那道门。
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林小雪眼睛上这一点痣,本来是坐标锚点,用来指第七层。
现在它成了一块表。
表针走得越快,剩下的时候越少。
他没有把这句说出来。
说出来,另外两个人今晚就不用睡了。
沈夜说:“那说明这道门在往外吐东西。”
零号说:“吐什么。”
沈夜说:“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东西。”
他把黑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往前翻,翻到最前头。
前面还有一页,他上一回漏看了。
那一页的纸比别处黄,边角有人用指甲掐过。
上头只有一行字。
字是用另一种笔写的,笔画细,收尾带钩,跟后半本的字不是一个人写的。
他念了出来。
他说:“借名而入,得见其一。”
零号说:“借名。”
沈夜说:“借名就是拿别人的名字进门。”
零号说:“借谁的。”
沈夜说:“没写。”
林小雪说:“借了名字,人还能回来吗。”
沈夜说:“能回来。回来的时候,名字就归了门里。”
零号说:“那借名的人,是活着出来的。”
沈夜说:“活着出来,名字留下。册子上就少了一个人。”
零号说:“少掉的那些人,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三个灰衣人。”
沈夜说:“不一定。可他们穿的衣服,跟本子上记的这个阵仗是一个颜色。”
借名这两个字,沈夜在别处见过。
他记得父亲留下的账本上,有一页边角写着借出两个字,底下跟了一个名字,名字后头又添过一个日期。
那本账本他小时候翻过很多回,从来没有看懂那一行。
现在他看懂了。
借出去的不是钱,是名字。
名字借出去,人还在,账上少一笔,门口就多一个人。
他父亲记的这一个日期,正好在守则派第一次进第七层的前后。
两件事挨得这么近,不像巧合。
他把这一条也记下了,没有写出来。
写出来要落字,落字就有账。
他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纸的最下边有一道折痕,折过的地方字迹断了。
断口处还能认出一个字,是守字。
他说:“写这一行的人,守过门。”
零号说:“守门的人怎么会去借名。”
沈夜说:“守门的人想进去,又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就借别人的。”
零号说:“借了以后他还守门。”
沈夜说:“守门的人离不了门。他借了名,进了门,回来还得站在门口。”
他把本子合上。
他说:“这就是借名的账。名字借出去一个,门口就多一个人。”
本子的笔迹他比过三回。
最前头那一行,笔画细,收尾带钩,写字的人握笔很紧。
中间那几页的记号,笔画粗了,是另一只手。
后头横写的那三行,字小,挤在一起,像是赶着写完的。
至少有三个人在这本本子上落过字。
三个人,三种笔,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沈夜把这一层意思看明白了。
守则派不是一个人。守则派是一批人,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记。
来的人换过,记的字换过,规矩没换。
所以这本子翻到最前头还有空页,翻到最后头还是那三行。
他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灯的方向。
灯在长廊那头,光到这儿已经很薄,照不透纸。
他就不照了。
他把本子翻回最前头那一页,用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遍。
借名而入,得见其一。八个字,写得很慢。
慢字看三遍,能把写字人的着急看出来。
这八个字底下没有落名字,也没有日期。
写字的人知道自己落了名字就要落账,所以只写事,不写人。
他记住了这个写法。
往后他要是也得写点什么,就照这个写法写。
只写事,不写自己。
他把本子收起来,捏在手里没有再翻。
低地这一头没有风,也没有声。
三个人坐的地方离那排立着的门很远,远到听不见任何门里的动静。
安静反而让人不踏实。
沈夜做过程序,知道最安静的界面最容易出问题。
界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往往正在跑一段看不见的任务。
他抬头看那扇没有编号的门。
门还在原地,白还在门前那一小块。
他数了一遍自己身上的东西。
钥匙在身上,本子在怀里,册子最后一页那句话在心里。
三样都在,一样都动不了这道门。
他把这个结果认下来,没有跟自己较劲。
他心里还剩一个办法,是最后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