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军部尚书低垂的脑袋,看见了水师都督府几名官员惨白的脸,也看见了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的重臣,此刻全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武将队列之中,狄邯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姜偃认出了他。
狄邯当初因为端王造反一案受到牵连,被贬后成为边军小卒。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凭借军功重新站到了朝堂之上。
姜偃见狄邯欲又止,心中的烦躁顿时更重。
“狄邯,你有话就说,支支吾吾像什么样子?”
狄邯抬起头,随后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
“陛下,末将斗胆猜测,秦虎用的应当是暗度陈仓之计。”
殿内诸多目光,全部落在了狄邯的身上。
狄邯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侧一张舆图前。
那张舆图悬挂在墙壁上,绘制得极为详尽。
狄邯伸手,指向洛雍城附近。
“秦虎应该先派出一支舰队,在洛雍城外频繁活动。”
“他们故意让梁国水师看见,使我军坚信大夏海军主力仍在东海。”
接着,他的手指缓缓向南移动。
“梁国水师以为他们仍在东海游弋,便将主要兵力都盯在了洛雍附近,可实际上,秦虎本人带着真正的主力,早已脱离东海。”
狄邯的手指停在一条蜿蜒曲折的河道上。
“他们沿苍兰江南下,借水路直扑鼎安。”
“苍兰江水势复杂,支流众多,若是熟悉水道的人领航,舰队完全可以避开大部分哨线。”
“秦虎应当提前遣人探明了航道,趁着夜里,真正的主力则顺江而下,直取鼎安。”
他说到这里,指节重重落在鼎安城的位置上。
“鼎安城临江,守备又远比沿海城池薄弱。”
“秦虎率领海军突袭,出现在鼎安城下时,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殿内传来几道压吸气的声音。
这秦虎还真是狡猾啊,对方用一支偏师牵制住了梁国水师的目光,再以真正的主力沿水道绕行,像一条从阴影里爬出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咬住了梁国最脆弱的地方。
姜偃盯着舆图,眼角微微抽动。
“这么说来,孤花费心血训练出的水师,被秦虎耍得团团转?”
他的声音透露出一股刺骨的寒意,文武百官都吓得额头冒汗。
“数万人,数百艘战船,你告诉孤,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夏海军从眼皮底下溜走,甚至连半点异常都没有察觉?”
兵部中一名官员猛地叩首,“陛下恕罪!苍兰江与东海交汇,此事恐怕谁都没想到......”
“闭嘴!”姜偃厉声打断。
那名官员身体一颤,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
姜偃看着他,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知道,对方说的或许并非全是推卸责任。
水路复杂,夜间行军,以及各处哨卡之间的信息延迟,这些都可能成为秦虎突破封锁的原因。
真正让姜偃愤怒的,并不是鼎安城失守本身。
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从洛雍城到鼎安城,整整数百里水域,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看穿大夏的意图。
一群人每天按部就班地巡查、记录、递送军报。
他们完成了所有流程,可敌人却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了。
所有人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敌军直接杀到了梁国腹地,简直是把梁国的脸面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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